血箭从喉间喷出,陆栖迟骤然回头。
“先生!”
“雁声?”
两人同时开口,褚雁声一颗心还在怦怦狂跳。他未经战事,从来练武都点到即止,生平第一次杀人,情急之下尚不觉得,此刻越门而出,一双手竟抖得不受控制。
另一名兵士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哇哇大叫着抽刀砍来。
陆栖迟率先反应过来,就地一滚,避开刀锋。他在安肃军当过五年参军,虽是文臣,临敌机变却比褚雁声强得太多。褚雁声短刀已失,两手空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从天而降一只麻袋,直向那兵士飞去。
“雁声哥!”昏暗中,李枢不知哪里找了根长枪抛来,褚雁声顺手接住。
那兵士一刀不中,反手挑飞这臃肿的“暗器”。未提防刀尖过处,麻袋“噗”地爆开,纷纷扬扬的豆料直糊了满身满脸。他眼睛痛得睁不开,只好就着手中弯刀胡砍一气。
褚雁声不及多想,一□□出,直取对方咽喉。“当啷”一声枪头磕上刀柄,褚雁声这才看清,哪有什么长枪,手中分明是一根草叉!他简直要给李枢跪下了。
迅速抽回草叉,看准刀势,褚雁声再出手时轻轻一带,便卸了那人弯刀。又横起一叉把人砸翻在地,俯身,抢刀,干净利落地对颈一抹,结果了那名兵士。滚烫的鲜血泼了满身,血腥味直冲头顶,褚雁声暴走的心跳还没按下,险些要被这味道熏吐了。
这里动静太大,后院几人显然被惊动了,大呼小叫着向前厅赶来。褚雁声一把扶起陆栖迟,“先生,还能走吗?”
“别管我,你们快走!去景龙门找昭义将军!”
褚雁声没工夫跟他废话,一咬牙把人背起就走。正要喊李枢,却见一道轻巧的身影顺着墙角木梯翻上屋檐,向着后院狂奔而去。
“李枢——回来——”褚雁声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李枢根本不听他的,“我引开他们,你带先生快走!”话音没落,人就一个闪身消失在檐后。
褚雁声死死咬着牙,疾走在南御街上,借着两侧货架来回腾转,隐匿身形。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先生,他方才伤了哪里?为什么一夜之间京师沦陷?将军府为何空无一人?祖父和大伯还好吗?那封求援信又是怎么回事……可他把牙根咬出血来,到底也没问出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有小枢,小枢怎么样了,一个人对上那么多士兵,该如何脱身,他会不会已经……
“吱呀——”身后一扇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拉开,褚雁声一身汗毛倏地炸起来。还不等回头,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不由分说把他拽进了门内。
“嘘——褚大哥,是我!”一张圆圆的小脸落在褚雁声眼里,他刚吊起来的心重重落了地,磕得胸口生疼。那小丫头紧张兮兮地问,“你怎么还敢在街上走?呀,这不是你家陆先生吗?受伤了吗?快,快到屋里来!”
褚雁声一言不发,跟着她走进厢房。
这间小院他再熟悉不过。临街是薛家分茶的铺子,往日李枢是这里的常客。薛阿娘做的蜜煎樱桃最好,李枢6岁那年,第一次得了压岁钱,兴冲冲地说要请两位哥哥吃蜜煎。可惜那天来得晚卖光了,李枢回了家,越想越委屈,抱着褚雁声大哭起来。谁知褚雁声这个混蛋毫无同情心,竟然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还是陆明时带李枢回薛家分茶,跟薛家阿娘好一顿解释,央人再做了一份,才劝住了家里的小哭包。
小哭包记仇,事后没少为了这事找褚雁声的麻烦。作为赔罪,每逢李枢买不到蜜煎樱桃,便由褚雁声登门卖笑,缠着薛家阿娘开小灶。褚大公子不混蛋的时候,人美嘴甜颇能讨人喜欢。“薛阿娘,没有你的蜜煎樱桃,今晚做梦都不香甜啦!”褚雁声装模做样叹口气,薛阿娘就笑眯眯地让他等着,自己洗手做点心去。大公子何等人物,怎么好白看着长辈干活,当然要拉李枢一起帮忙。于是大公子倚着灶台巧舌如簧,把前来围观的薛小妹逗得前仰后合,帮工的活都是李枢一个人干的。
一转眼,小丫头都十四岁了。
褚雁声把陆栖迟轻轻放在软榻上,低声说道,“小妹,多谢你啦!”他转过身,薛小妹这才看到他满身血迹,“啊”的后退一步,一把捂住了嘴巴。
“先生受了伤,可否取些热水来?”褚雁声不知该从何解释,他心里拉拉杂杂一堆念头,只好先把人支走。
不等门关紧,陆栖迟急切的声音先出了口,“你怎么回来了!”
褚雁声却没回答,只直勾勾盯着陆栖迟问,“我祖父呢?”
陆栖迟看到他赤红的眼睛,愣了一愣,“宣化门破后,禁军退守内城,他与你大伯俱在景龙门上。雁声,你这是怎么了?”
褚雁声久绷的神经终于松下,他狠狠叹出一口郁气,飞快地说道,“我得去找小枢,回来再跟先生解释。”
陆栖迟却突然生出一股大力,一把扯住他,厉声喝问,“你既回来,东道都援兵何在?”
像是在应和这声质问,呜咽的乌角忽然划破夜空,仿佛头狼召唤同类的长嗥。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怎么可能?那分明是北朔退军的号声。
褚雁声被这一晚上的接连变故砸得头昏眼花。不过既然北朔退军,城里暂时还算安全,他重新对上陆栖迟的目光,低声快速回答,“我没到应天府,路上出了点意外……祖父那封信,先生可曾看过?”
陆栖迟眉头蹙成一团,“军机要件,不该由我过目。那信有什么不妥吗?”
“祖父信中说,京师不可救,请徐光羲固守东道都,切莫来援……”他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已听不见。陆栖迟却像被这句话呛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不……不可能……昭义将军曾……劝陛下弃京师,东退……东退应天府……”褚雁声忙凑近了帮他拍着背,“陛下不愿?”
陆栖迟顺过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点了点头。他整个人像是顷刻间苍老了半辈子,脸色灰败,“陛下说,大雍基业,岂可拱手让人……”可守不住的基业,又算什么基业?
褚雁声道,“我出城时,明明高城深堑,守军完备,怎会两日不见就变成这样?”
陆栖迟脸上浮起一个近乎荒唐的笑容,“人事未尽,却求诸神佛。”
“两日前,有人向陛下举荐了一位道士高人,姓郭名阳,自言能做法请来六甲神兵,可破围城之厄。陛下大喜,罔顾群臣力谏,执意封那道士为国师,请他出城迎敌。”
“今日午时,那郭道士到宣化门前,持天子令,命你祖父打开外城,他自城上撒豆作法。昭义将军无奈,布三千精锐伏于宣化门两侧,下令死守不退。城门开后,哪有什么神兵助阵,那道士眼见不对自己跑了。三千精锐无险可守,以血肉之躯抵死拖延北朔铁骑。你祖父率军退守景龙门,勉强撑到傍晚,内城攻陷……便是如今这副模样。”
褚雁声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内城本就薄弱,挡不住铁骑冲门,城破之后,你祖父还在率禁军夺门,我想将军府树大招风,未免惹人注目,便回府中遣散众人,各自逃命,自己留下清理些军情信件,不想却被堵在书房。”
陆栖迟三两句解释完前因,立刻推他快走,“找到小枢,就去景龙门找你祖父。北朔退军,多半又有变故。将军不会轻弃京师,更不会罔顾陛下,那封信必有人做过手脚!”
再回到将军府,屋里屋外一片狼藉,凌乱的树影把庭院剪成碎片,褚雁声走在回廊上,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这个家了。北朔果然已经退兵,从街上到府内都听不到一丝声响,可也没有李枢的声音。他越走越急,被自己的脚步声吵得心慌。
马厩旁的厢房是空的,李枢不在自己屋里。褚雁声快步折回内院,他知道李枢不可能走远,北朔军一走,李枢一定会回家等他。但他刚踏进内院,正要开口,就蓦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从他的角度看去,主屋飞起的脊兽上钉着一支短箭,一片茶白色的衣角摇摇曳曳钉在檐上,正是李枢身上那件!
“李枢——”褚雁声的声音像是生了锈,带着难以言说的惶恐。他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心里几乎是祈求的。
正在这时,东厢房里稀里哗啦的一阵声响救了他的命。褚雁声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房门,那是他自己的卧房,屋里的陈设早被翻得七零八落,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从倾倒的盆架后挣出来,褚雁声扑过去,紧紧抱住李枢,像抓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嘶——疼!”李枢被勒得差点断了气。他刚挣了一下,那铁箍般的手臂立刻松了。褚雁声不知从哪摸了一手冰凉粘腻的液体,脸色骤变,“你受伤了?”
“他们放箭,不小心擦破了手臂,也没什么大碍……”李枢满不在乎地亮了一下伤口,话音都没落,就被猛地拽过衣领,褚雁声扬手一巴掌便要落下。李枢被他突然的变脸惊得招架都忘了,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褚雁声。凌厉的掌风袭来,几乎触到他飞起的鬓发,然而最后半寸间,那只手居然停下了,褚雁声常年带笑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无,他狠狠盯着李枢,用力到眼眶都发了红,半晌才从牙关里挣出一句,“真是出息了,还知道拿自己当饵。你哥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来舍己救人!”
李枢被他拽得一口气憋在肺里吐不出来,有心想咆哮两句让他松开爪子,可他对上那双色厉内荏的眼睛,又忽然说不出话了。这么多年,他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兄长就像天生没长心肝,遇到天大的事也能嬉皮笑脸地过去。只有这一刻,他好像从那人身上看到了一分从来不肯宣之于口的恐惧,就好像他也曾经失去过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