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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残信现何人筹谋

李枢在马上睡得昏昏厄厄,连换了几个姿势,怎么都不得劲,他伸手扯了扯褚雁声的前襟,迷迷糊糊叫着,“雁声哥。”

“怎么了?”耳边有人问,那人还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李枢睁开眼睛,恍惚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眼前是一片晦暗的屋顶,他手里还攥着褚雁声的衣服,那人侧身看着自己,不是梦里那张十五岁的稚气未脱的脸。

“喔,做了个梦,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去墨姐姐家。”李枢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外悉悉索索的又有些动静,很快有人敲了敲门。又来?李枢脸都黑了,却听到何大娘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小公子,你们醒着吗?”

李枢把心放回去,上前拔了门闩,只见何大娘举着一盏油灯,带着一身寒气,倒像是在外面逛了半宿没睡似的。

她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两只小红布袋,乐呵呵地递给李枢,“我们这儿有个玉清观,许愿灵验。我刚去求了两个平安符来,你若找到我那两个儿,就把这符给他们带着。打仗凶险,做娘的就盼着他们平安。”

李枢接过,顺口奇道,“这观倒奇怪,怎么天没亮就开着?”

“那道士看我摸黑走了15里过来,说我心诚,便替我开了门。”何大娘笑得一脸满足,“我只怕你们走得急,还好赶上了。”离他们歇下还不到两个时辰,何大娘便是一刻不停,也只够将将走完这来回30里乡道。天寒地冻,一个人黑夜赶路,更不知有多难。李枢鼻尖一酸,忙把头低了下来。

“阿娘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褚雁声温声说道,“您快些休息吧,我们这便走了。”

趁着何大娘留下的油灯,李枢从包裹里找出根发带,替褚雁声把一头长发束好。

方才黑灯瞎火,褚雁声只道外袍被划了个口子,此时低头才看到整个外襟已全被劈成两半。“这么去见徐知州可有些失礼了。”他心想着,伸手扯了两下,试图遮得体面一点,却从怀中飘出两截书信,悠悠落在地上。

待看清是什么,褚雁声脸色唰的就变了——那是出城时先生亲手交给他的,昭义将军所书的求援信,方才竟被那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只觉得欲哭无泪。腰牌拿错就算了,现在连信也毁了,莫不是自己和东道都八字犯冲,不然怎么会横生这么多波折。拿着这样的东西,就算到了东道都,又如何取信于人?

“哥,怎么办?”李枢一脸呆滞,比他还没主意。

褚雁声哪里知道怎么办,他捡起两截残信,心乱如麻。神智离家出走,无人指挥的双手便鬼使神差地抽出那封信看了起来。“总不能比现在更坏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无端生了出来。然而就像是为了特意与他作对似的,他看见信中写道:“应天府徐知州光羲执事。朝义启:京师已不可救……”

京师已不可救,切莫发兵来援,枉费军力。你固守东道都,与河东四城互为犄角,可保一方百姓无虞。小子年幼,暂寄应天府,待北朔退兵,把他送往安肃军便是。褚朝义绝笔。

李枢猛地抬头看向褚雁声。那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手抖得快要拿不住信,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似乎怎么也看不懂似的。李枢心中害怕,伸手抓住他手腕,连唤了他几声。

可褚雁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被这劈头盖脸的绝笔信砸得肝胆俱裂。

为什么,为什么祖父带着3万勤王军一路北上,却说京师已不可救?为什么明明已经击退了几次强攻,却仍要派他一个四六不着的混子来当信使,阻止东路驰援?其实他早就明白城破已不可挡,再多挣扎也不过螳臂当车,却还是选择明知不可……而为之么?

“他想殉了这座京城,他想让我活!”褚雁声心中天崩地裂。他知道,祖父不畏死,大伯也不畏死,褚家七代就没出过畏死的将军,他们回来守这江山社稷天经地义。

“可他们凭什么觉得我可以独自做这逃兵?”居然还想出送信求援这样的借口,自己还真的信了!京师被围一个多月,三路援兵却迟迟不到,西路在潼关受阻,大军无法进出,东北两路却是平畴千里,自己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都能避开追兵,把信送到应天府来,到底是音讯不通,还是根本不想救?

褚雁声越想越心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纷乱的念头都赶出脑海,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我要回去”。他把残信凑在灯上,一把火烧成了灰,如同烧掉自己的所有退路。

“小枢,我得回京师。此行太过危险,你……”

李枢脸一冷:“废什么话,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好。”褚雁声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心想对他笑笑,脸上却扯不出一点笑意。他吹熄了灯,大步走出门去。

又到入夜时分,两人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座熟悉的城池。往日森严的高墙被烈火映成一片赤红,缀在地平线上,像一张吞吐人间的巨口。

肆虐的火光蛰得人双目生疼。那是来自北朔群狼的硝烟,焚尽一切昔日繁华的业火。

火光映入眼底的一刻,李枢就勒住了马。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一场大火重合在一起,他又听到无数狼嗥与马嘶,被北地的狂风卷成一根长针,一头扎进太阳穴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在耳边响起,一个粗粝的嗓音对着他大喊“小枢,快跑——”

又一次,他和记忆里那个5岁的孩子一样,呆呆站在原地,一步也跑不动,像被一场噩梦困在了那个经年不变的冬夜里。

“小枢!怎么了?”褚雁声已经跑出了十余丈,又调转马头奔了回来。他分明连声音都在颤抖,却还强作镇定,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轻舒长臂,把李枢拎到身前,带着他继续疾驰。

越是靠近,似有若无的焦糊味越像有了实体,那味道是沉的,压得人五脏六腑缩成一团。

“别怕,小枢,没事的,别怕……”他一只手盖着李枢的眼睛,轻声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藉由这句话也给了自己无穷无尽的勇气。

李枢忽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全身聚起的血液又重新流回四肢,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像一头困兽从牢笼般的冬夜里挣脱出来。

靠近宣化门的矮林旁,褚雁声悄悄下了马。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城墙意外得齐整,倒不像激战后的样子,只有城下横七竖八的焦尸和熊熊燃烧的鹿砦无声昭示着什么。城内北朔铁骑横冲直撞,哭喊与杀伐声钻出来,被门洞拢出阵阵回响,如同地狱的呢喃。

褚雁声打个手势,李枢利索地给两匹马拆了鞍具,轻拍两下赶进林中。两人借着夜色,偷偷摸进城去。

今夜无人点灯,李枢侧身走在巷子里,只觉得到处透着鬼气森森。要不是四面不时传来破门而入的打砸和哭号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绕进将军府后院的窄街,李枢轻车熟路攀上一棵歪脖树,三两下翻过院墙。

然而进了将军府,两人才觉出一丝诡异来——太安静了,偌大的将军府里一个人影都不见。褚雁声快走两步,小声唤着,“阿荇——刘叔——”从后院前厅,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陈设都还和离家时一样,甚至廊下石桌上还留着不知谁的半盏残茶。褚雁声停在影壁旁,和李枢对视一眼,阵阵凉意从后脊直蹿到头顶。

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哐当当”一串巨响,乱七八糟的踹门声夹杂着叽里咕噜的笑骂,听阵仗至少是一支十几人的北朔小队。褚雁声来不及多想,抓着李枢几步跨进柴房门口的草料间,扒开两袋豆料把人塞进了缝隙里,他自己挡在前面,抽出短刀,隔着层层麻袋向外窥视。

一队身披轻甲的北朔兵士破门而入,李枢下意识抓紧了褚雁声的衣服。

褚雁声紧紧握着短刀,后背绷成了一张满弓,却见这些人直奔正屋而去。再看一会儿,褚雁声先放下心来,他们翻箱倒柜,显然是冲着搜刮金银细软而来的。外人不知底细,他心里却知道,御赐的昭义将军府只有样子唬人,真金白银实在拿不出多少,既然家中无人,就由得对方搜去,总不至于搜到草料间来。

他悄悄松了绷紧的背,又开始胡思乱想,到底人都哪里去了?

乱走的神识被一阵呼喝声打断,两个士兵从后院拖出一人,褚雁声凝神一看,登时瞪大了眼睛。是先生!他刚刚还在疑惑为什么没人,此时却只恨为什么还有人在。那北朔士兵显然也有些意外,大声操着不流利的汉语问,“你,是什么人?其他人在哪里?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

陆栖迟挣扎几下站起身,昂然抬头,把瘦弱的身板站成了一棵孤松。他看起来刚挨了打,腰挺得还有些不自然,语气却傲慢至极,“我天朝至贵之物,全在这身忠骨!不若你北朔,败则以头抢地跪求息战,胜则阄金阋玉兵过如蓖,无义无耻,好不自在!”

那士兵猛地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弯刀高举,大声嚷道,“汉人可恶,该杀了喂狗!”

陆栖迟大笑咳血,却还不依不饶,“不如就剔了老夫这身枯骨,看看能给尔等喂出几分人味?”

弯刀落下。

褚雁声再也忍耐不住,短刀出手,如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声没入那士兵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