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褚雁声斜倚着床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头发还散着,月光投下,映出清浅的银灰色的侧脸,像一只妖艳的鬼。
李枢看了他一会,觉得这样的褚雁声有点陌生。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冲淡一下沉郁的气氛,忽然耳根一动,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细碎的脚步正在逼近,似乎还有金属轻轻叩击的响动,那绝不是何大娘的声音。
李枢目光一凝,看到褚雁声已经轻巧翻下了床,同他使个眼色,手里扣一把短刀,闪身藏在门后。
“什么人?”褚雁声低喝一声。
外面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叮当”一声,有东西落了地。褚雁声当机立断,一打手势让李枢藏好,自己推门跃了出去。
将军暴怒的长嘶已经响起,两个惊慌的少年正抱头鼠窜。这场面委实有些出乎意料,褚雁声一愣,李枢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侧响起。
“站住!”不知他什么时候从窗子翻了出来,一出手就按住了一个少年。
两个少年都只有十岁出头,被李枢一按就哇哇乱叫。另一个少年刚好撞到褚雁声身前,被他这么一阻,下意识抬手就要反抗。
褚雁声早看清了是两个半大孩子,根本没想动手,然而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暗道“不好”,撤身急往后退。
“哧啦——”一声,裂帛声划破耳膜,李枢惊得变了调,“雁声哥!”
褚雁声出手如风,后退的刹那就捉住了少年持刀的手腕,轻轻一别,那少年拿不住匕首,只得松了开来。
“没事,只是划破了外襟,大公子还不至于折在毛贼手里。”这人居然还有心情吹牛,李枢一颗心尚在突突乱撞,听了这话简直咬牙切齿。他不好发作,只好凶巴巴地审问,“你们想干什么?”
“不用问了,想偷了将军吃马肉的。”褚雁声从地上捡起匕首,叹了口气。
“回去吧,马肉不要想了,拿上银子去买点吃的,以后别再偷了。”褚雁声丢了块银子出来,摆摆手进了屋。
“雁声哥!”李枢却急了。
“算了,让他们走吧。”
李枢总觉得褚雁声的话音听着有些沮丧。他对褚雁声向来说一不二,纵然再不情愿,也只好松了手,狠狠瞪了那两个少年一眼,扭头跟了进去。
从方才起,隔壁就一直没动静,想是何大娘睡得沉。
“为什么放他们走?他们连人都敢伤!”李枢压着声音,还在忿忿不平,“你真没事?”
褚雁声却笑了,侧过头促狭地眨眨眼,“小崽子,这么担心你哥?”
“更像妖孽了,”李枢心想,没好气地瞪着他,“我怕你死了,再去吃茶可没人给我付账!”
褚雁声把头埋在枕头里,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敛了笑意,轻声道,“人饿急了,就不是人了。苛责他们有什么意思呢?”
李枢知道他还想着白天的事,那吮骨吸髓的菜人市,只是想起来就脊背发凉。李枢不知该怎么劝他,踟蹰一会儿,只好干巴巴地说,“这也不是你能有办法的事。”
“说不定我能呢。”
“啊?”
“没什么,快睡吧。”褚雁声忽然又笑了,“最多两个时辰,歇过接着赶路。”
明明很困了,李枢却莫名有点辗转反侧。他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熟悉的雁声哥,正站在将军府的大槐树下冲他招手。
“小崽子,快把你那笼子放下,今天不去南山,”那家伙笑得神神秘秘的,”走,大公子带你喝花酒去!”
“你什么时候长本事了?”树后绕出个修长的身影,陆明时沉着脸走过来,“还去过那些地方。”
“嘘——别闹,”褚雁声一手把人拉过来当了拐棍,笑眯眯地搭着肩倚上去,低声耳语,“这小崽子什么都不懂,一骗一个准,正好玩呢!”
“什么是花酒?”李枢一脸茫然放下兔笼,被褚雁声催着牵马去了。
“明时哥,你不去吗?”跨上马,李枢还不死心地问。
“他不去——明时皎皎君子,哪能跟你似的,什么热闹都要凑!”褚雁声懒洋洋地道,回头冲陆明时扬了扬眉。
陆明时笑笑,拿他没办法,只嘱咐了句,“别教他多喝,还小呢。”
“知道了——陆——夫——子——”那人马都走远了,声音还不依不饶地飘回来。
陆明时莞尔一笑,转身回了书房。
城西的一座小院外,褚雁声下了马,熟门熟路地上去叩门。
“墨姐姐,你爹不在家吧?今天带着小家伙来讨酒喝。”褚雁声笑吟吟地,一点不见外。
听到“墨姐姐”三个字,李枢当场就炸了毛。
昨天他好容易缠着褚雁声带他去会仙楼,那里的酥油鲍螺全京师独一份的好吃。自从褚雁声带他去过一次,他便常常惦记,只是平时没有褚雁声这个钱包,他一个人只能作罢。这天两人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位个子高挑的姑娘正往这边走来。那姑娘舒眉朗目,长得颇有些英气,又好像在哪见过似的。远远看见她,褚雁声就开了口,“这不是墨姐姐吗?”
“你怎么在这?”那高个子姑娘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又没去演武场,天天躲着我爹,一到练枪就躲懒,你哪还有点少将军的志气!”
“谁说我要当少将军?”褚雁声毫无羞耻心,“虚度光阴不好吗?是八仙楼的点心没滋味,还是丰乐楼的曲子不好听?四方疆土有我祖父爹爹守呢,再过几年混个荫赏,我就在京师做个富贵闲人。我可没有戎马天下的志向,墨师父也太瞧得起我了!李枢,快过来,这是墨师父家的姐姐,赶紧叫人!”
“墨姐姐。”李枢乖巧叫人,心道原来是府上演武场墨教头的女儿,难怪面熟。
“这就是你那弟弟?”墨姐姐打量他一眼,“别听你家大公子胡说八道。这话让褚将军听到,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墨姐姐不光人长得英气,名字也十分英气,她叫墨平川,乍听像个男孩。墨教头在起名这点上,特意吸取了父亲的教训。墨教头之父原是一名军中参将,大雍重文轻武,他一心期待儿子长成一个学富五车的文臣,便给儿子取名敦儒。可惜墨敦儒颇有乃父之风,根本毫无舞文弄墨的才华,反而天生一把子蛮力,长大依旧做了一名武官,成了安肃军骑兵营的副将。
褚朝义擢回京畿道那年,墨敦儒跟着将军一起回了京师,他年纪渐长,无意再效命阵前,便在殿前司的武校场里做了一名教头,每日清晨操练一下殿前司的厢军,午后便来将军府后院的演武场里陪褚雁声练武。褚夫人在时,褚雁声还大有一副勤学好练的样子。自打褚夫人回了安肃军,墨教头就再难捉到这位不成器的公子了。
墨平川看李枢长得可爱,再一想是褚雁声的弟弟,眼珠一转,起了点捉弄的心思。她清了清嗓子向褚雁声宣布,“我出门时见父亲带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安肃大营来的,说是要给你,你也回演武场看看,别是你父亲送来的要紧物件。”
褚雁声一脸狐疑,“父亲有什么不让先生给我,倒托了墨师父?”
“许是什么神兵利器,要让我爹演示给你,”墨平川面不改色地胡诌,“你只管走你的,我带你弟弟吃点心去。”
她撵走褚雁声,一脸亲切地领着李枢上了楼。李枢刚坐下要了一份酥油鲍螺,墨平川就愁眉苦脸起来,“我家小弟出门时让我带一份兴国寺的素饼,待会儿吃完再去怕是要关门了。”
“我去买,”李枢很有做跟班的觉悟,站起来就要替人跑腿。墨平川准备了一肚子花言巧语还没用上,自己也没料到这般顺利,十分惊喜,连忙塞给他几枚铜板打发他去了。
等李枢抱着份素饼回了八仙楼,桌上的酥油鲍螺已经看见盘子底了。墨平川接过素饼,哈哈大笑地越窗跑了,连账也没结,气得李枢一顿跳脚。李枢左等右等,也不见褚雁声回来找他,只好央小二跟他回将军府结账。那小二一听是昭义将军府,大方地让他走了,等明日派人来结过便是。
李枢气呼呼进了后院,却见褚大公子正和墨师父聊得热闹。哪有什么神兵利器,墨敦儒不过带了包兴国寺的素饼来。又见素饼,李枢更加火冒三丈,扭头就把自己锁回马厩旁的厢房里不出来了。褚雁声哄了一晚上,好容易把人哄出来,才知道这家伙被人骗了一份酥油鲍螺,乐得直打跌,当晚便带着李枢去会仙楼平了账。
这会站在墨家门口,李枢还是一阵牙疼。
墨平川开了门,看见李枢就笑出声来。她把两人让进小院,转身去堂后抱了只小坛子来。
“多大的人,倒知道馋酒喝!”墨平川嘴上不饶人,手里却没停,三两下打开坛子,飘出一阵清甜的梨子味来。
安肃军禁酒,所以将军府上也从来不备。褚雁声一双狡黠的狐狸眼眨巴眨巴,看着墨平川倒出一大碗梨汁,兑了几滴酒醪,又洒上些桂花瓣来。
“刚挖出来的秋梨酿,你尝尝,外面可没有,”墨平川冲李枢大言不惭,“算给你那份酥油鲍螺赔罪啦!”
这几滴酒连蚂蚁都醉不死,褚雁声心想,却不戳穿她,端起一碗兑好的梨汁来笑眯眯喝着。
墨姐姐只大他两岁,也许是在家当惯了长姊,总拿他也当孩子哄。褚雁声并不馋酒,他来讨酒只是为了这份有人愿意宠着他的情谊。
“以后小枢也能多个姐姐了,”褚雁声信马由缰地想。
可惜褚大公子的温柔还没维持多久,李枢就头一歪,呼呼大睡起来。这孩子竟然是个“一杯倒”!褚雁声哭笑不得,只好牵过马来,一路把李枢抱回了将军府——回去又要挨明时的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