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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菜人市初识魍魉

京师东南的官道上,两匹骏马稍稍松开些缰绳。

李枢觉得自己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虽然这情势也由不得自己。总之,一趟门出得一波三折,北朔的乌角阴魂不散,逼得两个人东躲西藏,两天过去也没走出多远。

“小枢,我还是觉得不对。”褚雁声言之凿凿,然而并没有什么根据。

李枢不想理他,立刻打断,“拿错就拿错了,当两天明时哥,委屈不了你。”

“也是——”褚公子从善如流,“大不了回来再领罚。到时候大公子被打得下不了床,你可不能背着我一个人去八仙楼。”

“你还是先想想,到了怎么跟徐知州解释吧!”李枢忍无可忍地吼道,这人真是没救了。

距离东道都还不知有多远,路边不时掠过的村庄却让人阵阵心惊。原以为这里出京师不远,途中不说稻硕豚肥粮谷满仓,至少也该是暖衣饱食自在无虞。哪料到连过几处村落,目之所及都是荒冢残垣。

两人不到天明就已上路,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个小镇,炊烟渐起,竟有些熙熙攘攘的意思。李枢眼睛都亮了,一夹双腿纵马飞出,直奔镇上而去。

正午的小镇上颇有些行人,李枢下了马,沿街张望,很快看到一家炉饼铺子。刚出锅的炉饼码成小山,芝麻被炉火一煟,混着麦粉味,香气扑鼻。

“大叔,来两个炉饼!”不等人递来,李枢就忙不迭伸手去抓,边吹边往嘴里送,烫得好一番龇牙咧嘴。

褚雁声悠悠赶到,付了十几枚铜板,才从容包起两块,用手慢慢撕着吃。

“什么好东西,稀罕成这样。”褚雁声瞥来一眼,嫌弃地挑剔起李枢的吃相。

“在家当然不稀罕!”李枢丝毫没有贫贱不能移的觉悟,“路上大半日,才见这两口烧饼。”

“哎哟,两位小爷,”卖炉饼的阿叔倒搭上话了,“一看你们就是城里的公子哥,哪里知道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年头能有块饼吃,已经好过多少穷人家的小子了~”

李枢还没答话,就见斜里钻出个影子,只一错身,手上半个饼竟不翼而飞。

“喂!”他脑子没转过来,腿已经下意识追了出去。

褚雁声牵着两匹马,一手没捞住他,哭笑不得地在后面喊,“李枢回来——左右一个饼,你追他做什么!有没有正事了!”

只见李枢一闪身没入前面的矮墙,褚雁声两步赶上,路还没看清,就被临时刹车的后脑勺磕了下巴。“搞什么?”褚雁声心想,一张嘴正待开骂,却猝然惊得哑了火。

那是一个集市。

一条窄街,铺面关了大半,厚厚的黄土像经年没扫过。枯门前偎坐着几条豆芽似的人。四岁的孩子蜷在大人怀里,瘦得只剩下一对眼睛。他用这大眼好奇地打量褚雁声,细瘦的颈下挂了块糙树皮,写着歪歪扭扭的“一千文”。

墙角破板车上,一副衣不蔽体的身体蜷缩着,草绳缚着手脚,嶙峋的肋骨像要从皮里刺出来,连蠕动的力气都没有,散发出阵阵死气。

五大三粗的屠户眯了眯眼睛,正在磨手里的剔骨刀。腌臜的肉案前吊着半条人腿,配上不知哪里传来的呻吟,似有若无,炸起人一身汗毛。

只有馄饨铺里蒸起热气,风箱般的嗓子低声吆喝着,“刚下锅的脱骨香,一片肉行一里哎!”

无一处似人间。

无一处不是人间。

褚雁声一身凉血直冲到头顶,手麻得险些攥不住缰绳。湿重的血腥混杂着腐烂的恶臭,钻进他胸腔里,吐不出,咽不下,糊着一颗心沉进胃里,带起阵阵痉挛。

混乱,惶惑,还是愤怒?他也不知道。

有一刹那,他甚至怀疑眼前不是真的——那些肮脏的,疼痛的,苟延残喘的血肉,尖啸着挤进他的脑子里,争先恐后,在他五脏六腑砸下一道道楔子,把他和过往十几年的温柔岁月钉在了一起。

他像是将军府里的金孔雀,被盛世笙歌包裹了太久,无知无觉地做着他的骄矜少爷。直到被这混沌世情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安肃大营的胡马秋风收不尽中原万里的蓬蒿白骨。太阳悬在头顶,炙得人遍体生寒。

“哇——”李枢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动静太大,引得那屠户抬起头来。褚雁声面如铁青,一手挟了李枢就往外走。

李枢眼冒金星地盯了他一眼,那张常年带笑的脸绷成了一块铁板,牙关咬得太用力,颌骨上青筋都跳了出来。他直直走到方才那炉饼铺前,才放下李枢,摸出一把碎银塞了过去。

“哎哟公子,可要不了这许多!”摊主吓了一跳。

“……都要了,送到那边……墙后去。”褚雁声嘴唇翕动几回,才顺出一句话来,又低又哑,几不可闻。

摊主向那边望了望,立刻明白了,反劝起来,“公子是好心,可这一炉饼送去,不过让人多活两日。菜人市上卖的全是自己的亲娘老子、没长全的娃儿,活过了今天,明天还是要卖,您救得了谁呢?”

褚雁声看了他一眼。

“得!我不说了,公子要送,我便与您送去。”

李枢在身后拉了拉褚雁声的袖子,“哥,那小孩……”

“走!”褚雁声一咬牙,扯着李枢又转了回去。

菜人市上,炉饼掉了满地,摊主只来得及说句“善人施饼”就仓皇逃了,四面涌起一层饿殍。抱孩子的女人也爬过来,面无表情,生硬地啃着饼。

“这孩子我买了,”褚雁声勉力维持着声音。他方才一把碎银全掏给了摊主,此时摸了两下,只摸出一只小锭子来。

女人把孩子往他手里一塞,抓了锭子就走,生怕他反悔。一群人却眼放精光拥了过来,“买我”“我家这个胖些”“您看看我”……

好容易抢回自己的袖子,李枢可算知道为什么那摊主跑得这样快了。

褚雁声挣不开一身枯爪,又不敢真对这些平民使力。已经在镇上耽搁了太久,他心里着急,只好大喊一声,“官差急任,都先让开!”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褚雁声直觉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想通关键,就听到暴起一声。

“他们是朝廷的狗官!”

“北朔烧杀你们不管,却有脸来买人!”

“榨干我们不够,连骨头都要吃吗?”

“别让他们走了!”

“你还我儿啊……我儿死得惨啊……”

愤怒的叫嚣带着瓦砾石块砸来,褚雁声万万没料到一句话激得民怨如此,连忙抬手护住李枢的头。拳头、棍棒携着碎石雨点般落下,饶是褚公子有些身手,此时也躲闪得颇为狼狈,不过片刻便挨了几脚。电光火石间,他心念微动,扯开嗓子高喊,“是乌角!北朔军来了!”

众人条件反射地停了一隙,褚雁声趁着一瞬空档翻身上马,一手抱着那孩子,一手拉过缰绳,将军扬起前蹄,发足跃了出去。李枢与他向来默契,褚雁声身形方动,李枢便反应过来,一跃上了马背,四蹄甩开冲出人群。

天黑时分,两人勉强赶到宁陵境内。

距离县城还远,路边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小屋。褚雁声心里沉沉的,又被怀里的孩子哭得心烦,顺手塞给李枢,“你抱着,去前面问问,能不能给他口吃的,别饿死了。”

他买孩子的时候只想着救人,路上却觉出无穷无尽的麻烦来。他又不会养!若在京师,带回府里自然有人照顾。可现在日夜赶路,多出个小东西只觉得累赘,又怕他熬不住辛苦死在途中。褚雁声想不出办法,发了好一路愁。

没想到李枢运气很好,很快就在前面招招手,“雁声哥,快过来,大娘允我们歇上一宿,明天再走!”

褚雁声收起一身浮躁,摆出副彬彬有礼的作态,跟着李枢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位大娘,很有些自来熟,正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喂面汤,见了两位陌生人她也不怵,反倒聊起来,“你们是城里来的公子哥吧?生成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亏得阿娘收留,”褚雁声笑了笑,“我弟弟太小,给阿娘添麻烦了。”

他长得实在讨喜,只要愿意,就能笑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蛊惑人心。李枢常常觉得,话本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姬应该也是这样一张脸。

“世道这么乱,家里大人也放心你们自己出门,”大娘絮絮叨叨的,“这孩子太瘦了,倒不像你们大户人家养的。”

“是个远房表叔的儿子,丢了几个月,今天才找回来。”

李枢看着他信口胡编。大娘也没怀疑,只叹了口气,“别人丢儿子,我那两个儿却是自己走的。家穷留不住,去年都从了军。说是去北方,一年到头也没个消息回来,不知道军营里还待的惯吗?”说着,眼圈便红了,怔怔地出神。

“我们帮你找吧!”李枢心一热,冲口而出。“我们家……将军就在安肃军,说不定您儿子也在那里呢!”

“怎么找?都还不知道是不是安肃军的。就算是,几万人中寻那么两个,哪容易就找到了?”褚雁声心想,但看了看大娘的脸,却没有说出口。

大娘反倒激动起来,“哎!哎!真能找着吗!我家老大叫何兴,老二叫何平,离家时都只十七,今年该十八了。”

“老大稍胖些,左边眉毛有个痣,老二高,右脸这里有块疤,小时候磕在柴刀上留的。要是能找到,要是能找到……就跟他俩说,娘在家好呢,有空了回来看看娘,娘给他们做荠菜汤饼子吃。”

“阿娘,”褚雁声看了眼一锭银子买来的便宜弟弟,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下了决心,“我这个小弟弟,亲生父母已经没了。您儿子不在身边,平日里也没个伴。要是不嫌弃,我就做主让他留下,给您当亲儿子。您可愿意?”

何大娘呆了呆,似乎没听懂。

褚雁声又说,“我从这里回家,旅途遥远,他年纪小,路上未必受得住。我看阿娘是个好人,他父母要是知道有您照顾,九泉之下想必……也是高兴的。就是不知您——”

何大娘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地一叠声答应,“好,好!我能照顾他!这可,这可真是……”她慌张地抹了抹那孩子的小脸,搂得越发紧了,半晌从眼中笑出泪来,“乖……乖儿啊……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褚雁声垂下眼帘,看着那孩子。那双大大的眼睛眨巴几下,似乎明白自己又被人卖了,只是安静地望着褚雁声。褚雁声忽然心一软,伸手摘下了头顶的发带,一头黑发散下来,无端让他的神色温柔了几分,他半跪下来,将那缀着一只白玉环的发带系在孩子颈下,笑了笑,轻声说道,“他叫怀玉……以后就跟您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