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城北,拒马河蜿蜒而过,这座太行山北麓的边陲小城,每到晚上就喧闹非常。
城里的人早就睡了,叫嚣的是北原的风,终年不息的呼号足以掩盖行军的声响。瞭望塔上,几名安肃军的哨岗盯着拒马河对岸,眼睛都不敢眨。那是北朔的孤云堡,每逢冬天,拒马河上了冻,对岸的三万骑兵就虎视眈眈,随时预备着从白沙湾横渡。
河这边是安肃军的大营。建平三年,时任安西录事参军的褚朝义在澶州平乱后,拥拒马河和太行山天险建安肃军,算来已有二十年了。那时,褚巡还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将军,也曾在瞭望塔上陪着亲兵一起,守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拒马河水冻了二十次,少年将军也成了一军统帅,除了每隔三年进京陛见,他再没离开过这座边城。褚雁声也生在澶州,只不过三岁回京,他对这里的印象实在很少很少了。
月华如洗,安肃军的武校场上,银枪上下翻飞,二十年的光阴收拢成枪尖的一点寒芒。闻名天下的褚家枪在褚巡手里显出真正的破军之势,大开大阖间,隐隐有奔雷之声。李枢盘腿坐在草垛上,看得心旌神驰。
对面的褚雁声就没这等好兴致了,他贴地一滚躲过肋下斜刺来的枪尖,刚要狼狈起身,就被那神出鬼没的银枪又一次定在原地。枪尖点在咽喉一寸之外,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褚雁声咬牙深深吸了口气:“再来!”
褚巡收了枪,冷眼看他:“这就是你回京十四年练出来的本事?”
已经连输六阵了,还没有一次交手能超过十合,褚雁声憋着股心头火,偏又无可奈何。对于自己枪法如何,他向来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少时在家丁是丁卯是卯地学过七八年,可自从阮青师父出了事,他便专心致志当起他的闲散少爷来,差不多已有五年没认真摸过枪了,一时捡起来,四肢都生疏得不像自己的。
褚巡也知道他答不出什么废话来,几合下来早已试出深浅,于是枪尖一转,复又挑来。
这一次,褚巡的枪出得很慢,完全没了方才银蛇吐信般的迅捷,枪走三尺即停,倒像随手摆了个架势。偏偏褚雁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出手,褚巡便也不催,就着那姿势静静等着。半晌褚雁声终于动了,斜出一枪,毫不客气,电光火石间直取褚巡面门。李枢呼吸都停了一瞬,却见褚巡枪尖向左微偏两寸,慢吞吞地变了个招。明明跟刚才姿势差不太多,褚雁声这一枪偏就刺不下去了。他脑中闪电般过了几招,可不管怎么变幻,都被那杆银枪封死了去路。
褚雁声叹口气,撤回了枪:“再来。”
两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悄无声息的,连枪尖都不曾碰到过一回,褚雁声却次次被逼得撤枪认输。李枢一头雾水,只知道褚巡大概是在给褚雁声喂招,但这打法实在无趣得很,他看了不一会儿,便觉得昏昏欲睡。
“小枢,你过来。”褚巡忽然将银枪杵地,转向李枢。
“啊?”
褚巡伸手一招,一名亲兵立刻转身奔出校场,少时又奔了回来,捧着一银一黑两杆长枪。褚雁声隐隐感觉到什么,不由得喉头有些发紧。
褚巡仰起头,眯着眼睛,似乎陷入某种旷远的回忆中,过了许久才悠悠开口:“二十年前,我随你祖父初到澶州,在白沙湾上,遭遇五万北朔大军。”
“对方的主将是扎罕那,你可能不认识,但他的儿子你一定知道,如今斡雷罕麾下的第一猛将——胡答尔,也是半个月前攻破南薰门的北朔军统领。那一战,扎罕那的弯刀削断了我手中长枪,我拿着仅剩的半根秃杆与他搏命周旋,如果不是你祖父赶来将他一箭射于马下,我们断无取胜可能。我手中这把‘镇关山’,便是那一战后,你祖父命人为我打的。那时我方明白他深意,未经磋磨,如何拿得起这破军之刃,如何守得住这十方疆土?”
“去年,我请来良匠铸成这两杆枪,原是想待你及冠时赠与你二人的。可天命不佑,国祚衰微,再怎么一厢情愿,也不容再等了。”褚巡接过银枪,正视褚雁声,神情肃穆:“雁声,你听着。自两百年前太宗皇帝敕封先祖护国大将军,褚家世代镇守北原,而今已历七世。大雍内政不稳,时局几变,但只要褚家在,北原就不会乱。褚家历代为将,只管江山戎马之事,出入朝堂,不论内政,所仰仗的,唯有一腔肝胆和手中长枪。我今日便将此枪传你,枪为秘银所铸,横扫可当雷霆万钧,与褚家枪法最为相宜。枪铭‘却邪’,意为妖魅者见之则伏。望你日后无论身后如何,都不忘今日之心,执此长枪荡涤北原,将魑魅魍魉尽逐于国门之外,护一方百姓,不负我将门之名。”
“是。”褚雁声双手接过却邪,指腹摩挲过枪身,尾音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褚巡又取过黑枪,看向李枢,神色稍稍和缓了些,“此枪由黑铁铸成,枪铭‘度朔’,取意万鬼出入之门。它分量虽轻,却胜在精巧,枪法可走诡谲多变之路。小枢,你虽尚幼,但于习武一道,已算晚了,我今日将此枪赠与你,还望你勤加习练。不论日后是想上阵杀敌,还是凭此自保,都随你心意。安肃军不养闲人,你人在这里,就当遵我军令。从今日起,你与雁声一道,跟我学枪。”
李枢一颗心被褚巡数语鼓动得砰砰直跳,愣楞地接过枪,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我不是褚家人,这褚家枪也能传我吗?”
褚巡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长枪一展,傲然道:“我辈执枪,为的是平四海,定八方,令生民安乐,居有定所。只要心中所系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执枪之人姓褚还是姓李,又有什么干系?”
李枢眼眶一热,重重地应了句,“是!”
褚巡退开两步,回到校场正中,横握手中镇关山,银白的月光落在肩上,勾勒出庄严静谧的轮廓,如一尊镇守荒原的神祇。
“褚家枪一共二十四式,只有进攻,没有防守,讲求招招制敌,一击必杀。李枢,你身法迅捷,但力量不足,学枪应在灵动变化处入手,不必拘泥那些直来直往的刚烈招式。但需切记,不可耽于淫巧,失了锋芒肃杀之意。至于雁声……”他深深看了褚雁声一眼,“你虽枪法生疏,基础倒还扎实,如何将一招一式中所伏变化领会变通化为己用,不必我说,你该自有决断。”
褚雁声思忖着话中之意,头刚点了一半,却听“呜——”的一声长吟,褚巡手中银枪骤起,身随枪动,如北原终夜肆虐的狂风,挟着寒意扑面袭来。
褚雁声大吃一惊,急退一步侧身让过枪锋,凉意擦着鼻尖冻住了半张脸。还不等他站稳,褚巡第二枪已至,仓促间褚雁声举手便挡,两杆银枪撞在一起,却邪震颤着发出“嗡嗡”长鸣,巨力磕得褚雁声从虎口直麻到小臂。褚巡却像没看见似的,顷刻间第三□□出。褚雁声执枪横扫,有心抢攻,然而枪至中途忽然慢了半拍,镇关山的无匹寒芒已突进身前两尺,褚巡枪头一挑,却邪脱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落地直直插在校场正中。
褚巡踏上前一步,面沉如水,“为什么犹豫?”
“我……”褚雁声说不出话来,父亲那不是疑问的语气,于是他只好闭嘴。
“你在想,这一枪出手门户大开,若不能一击制敌,便是把性命交在对手手中。”褚巡顿了顿,缓缓续道,“你想的没错。”
褚雁声讶然抬眼。
“你这枪若用实,我无论是拖枪回马,还是反手复挑,至少有六七种对策招架回击,都可破这一枪之势。”褚巡盯着褚雁声,话音陡然转高,“但你也该知道,战场之上千变万化,胜负之数从来只在人为,若单论招式高下,二十年前我早已死了!方才只要再快一步,枪锋入我三尺之侧,我必撤手回挡,何来那六七种破招之法!可你犹疑两端,被人伺机偷袭兵刃脱手,便再无胜算。”
“你们记住,枪之一路,从来都是鳏寡孤独,九尺之内,所能倚仗的唯有自己。人在马上,枪在手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才是褚家枪的枪意所在,若没有这分气魄和决心,也不必学枪了,离开安肃军继续做个清闲少爷便是。”
褚巡转身大步走回校场正中,拔出却邪,掷回给褚雁声,厉声道,“看好了,褚家枪乃是夺命之枪。这第一式,叫做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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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澶州中军大营,褚雁声展开一卷舆图,低头沉思。
这是安肃军的驻军之所,不比在外行军只有临时行帐,澶州大营里各类营房均是木石夯土所建,防围垒固一应俱全。褚巡背手站在窗边,拒马河连日安宁,营中无事,他便专心考教起褚雁声的兵法术略来。
“报——”一名哨兵忽然闯进中军大营。
褚巡在时,除非密议军情,否则从不关门,众将士早习惯了有事进门便报。这哨兵也没见外,张口就禀,“白沙湾上抓来一名细作,是个大雍人,穿着北朔的兵甲。他自称是昭义将军府的,可又从拒马河对岸过来。属下不敢擅专,请将军决断。”
从“昭义将军府”五个字出口,褚雁声就震惊地把什么舆图军备全忘了个干净。他上前两步,紧张地望着褚巡。
褚巡倒是很冷静,“带进来。”
“是。”
来人竟然真是将军府故人,那熟悉的身影被推搡着进了门,褚雁声的瞳孔瞬间压紧成一线。
刘仲。自景龙门上褚忱告诉他,当初那封求援信是管家老刘亲手送回府上,他没有一日不想再见这人。他想抓着他的领子大声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大军围城你却自断生路?为什么祖父和大伯还在负隅顽抗,你却要劝退援兵?到底是谁教你偷梁换柱,又是什么让你罔顾十几年朝夕相伴,也要掐断所有人一线生机?
千言万语堵在一起,几乎烧成一团烈火。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仲却大叫一声“将军”,扑地跪倒放声大哭起来。
褚巡冷眼看着他,森然走到他跟前,险些踩着那发髻方才站定。
刘仲丝毫没有察觉这骇人的气氛,他重重地磕着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停,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就在一脸血污中哭喊着开了口,“老将军去了!”
老将军?
……
祖父!
轰的一声,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褚雁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刘仲身前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地上,攥着刘仲的肩甲,指节都发了白。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或是惶恐,只是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张嘴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哑声问,“你从哪里听到的?”
刘仲哭道,“大公子!我是一路跟着北朔的囚车,亲眼看见的!”
“那一日,斡雷罕起兵拔营,带着陛下和三千宗室重臣返回北地。我不放心老将军,想到城破之前,我曾回过一次将军府,见到那里死了两名北朔士兵,便回去捡了这身轻甲来,穿着它混出了城。我每天远远跟在北朔的大军后面,白天不敢靠近,只能等到夜里,趁守营的胡狗不注意,偷偷溜到囚车附近打探消息。我不能开口,会被人认出来,只能听着他们说。”
“我听到,老将军自大军北上就绝食求死,滴水未进。胡狗不让他死,掰开老将军的嘴把温水喂进去。我想去见老将军一面,可找不到关他的囚车。就这么跟了几日,我每天都换一块地方探查,终于在三天前被我找到了。我看到老将军被关在一辆单独的大车里,他跟谁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我不敢上前叫他,怕让北朔人发现,怕他们会看管得更严。”
“那天晚上,我就没走。我偷偷守在十几步外,想等到白天他们来喂水时,看看钥匙在谁手里。如果我能偷到囚车的钥匙,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老将军救出来,不枉数十年主仆一场。可是……可是我没等到。”
“第二天,大军行到无定河南岸,老将军忽然睁眼向外看了一眼。他问身边的北朔士兵,是不是到了国界了。那士兵说是。老将军整了整衣冠,面南下跪,高呼‘陛下,臣不能救国,唯有一死报君恩!’说完,他拿出一根不知何时从车上拆下的木楔,刺进了自己的喉咙。老将军他……他……”刘仲涕泪横流,再也说不下去,满是泥垢的脸上被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来。
褚雁声撑着一根脊骨,虚脱地跪在地上,那双手攥得太紧,连肩甲割进了皮肉都没有察觉。
虽然早就知道,京师一别,从此永无相见之日。可是真的听到祖父的消息,死生契阔,阴阳两隔。这一刻,家与国,京师与故土,身前身后的旖旎旧梦,终于斩断了最后一根自欺欺人的绊索。从此抽丝剥茧,从这副躯壳里剔得干干净净,一去不返了。
覆巢之下,焉有来处,你我皆是无根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