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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闯莽岭大闹围猎

李枢再睁眼的时候,安肃军的营帐已经撤了个干净,独独留下他这一顶,充作临时的伤兵营。

一位青年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一掀帘子走了进来。

“你醒了?”那青年惊喜道,“药刚好,趁热喝了吧。”

李枢还有些怔忡,那人见他不答,自顾自地上前扶起他,靠在自己胸前,吹着气用小勺喂他。

那人身量比李枢高得多,一开口声音便在头顶。应该是发热的遗症,李枢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边喝药,一边听头顶聒噪,“小兄弟,你才这么点大,上哪惹了这身疫病来?这病寻常城里大夫可难得一遇,就边关常见得紧,也是运气好让你撞到我手里了。哦,我是安肃军的随军医师,叫我杜若就行。褚将军有急事先走,留我照顾你。你才睡了一天一夜,好容易退了热,再躺一躺,明天保管让你下地,如何?”

“杜先生,我哥回来了吗?”李枢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哑着嗓子问,他一点也不关心别的。

“哎哎哎,别叫先生,我可当不起,叫名字就行。”杜若站起身,连连摆手,“将军着人在城中找了一天,也没见到少将军。我们原是为相州西南的陈南堡而来,那里上月被北朔人放了把火,塌出个豁口,留着总是隐患。将军不敢耽误边防,今早已带人赶去加固,另留了一队亲兵在附近继续找人。等他们回来,你再问问,兴许就把少将军带回来了。”

李枢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雁声不会扔下自己走远,准是出了什么意外。只可惜他刚降温的脑袋不太中用,才动了下念头就烧得生疼,再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

那人兀自喋喋不休,“你那身衣裳带毒,穿不得了,我昨儿全给烧了。身上这件是我的,长了点,你先凑合穿,回安肃军再让将军给你找身好的。现下疫毒褪了,你也不用整天捂着口鼻,还能自在些……”

“对了,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炸些萝卜油糕?你是不知道,平时在安肃军大营里,只要我炸了糕,那些小兵蛋子总有人要来装病找我,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你这疫病刚褪,肠胃太弱,我还是给你煮碗瓠瓜汤饼子吧!”

分明是一个人,却把营帐里闹出了七嘴八舌的气势。李枢道了声谢,心累地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去——吵死了,人若真有前世,杜若定是只喜鹊变的!可喜鹊终究是好意,李枢虽然嫌烦,心里却不能不领情。

不出所料,到晚上,亲兵也没有带回褚雁声的消息。

第二天,李枢牵着将军,三步一喘地走在相州城中的大街上,肺里被冷风剌得生疼。杜若走在他前面,每过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他一回,口中不住抱怨,“我的小祖宗,早说了不用你来,这个样子还找什么人,把自己好好带回去都费劲!”

李枢没力气理他,深吸口气,忍着疼走进街上最后一家药铺。

那店面极小,连个招子也无,只略略掀开一块门板,不像个开门迎客的样子,若不是李枢眼尖,只怕就错过了。

“掌柜的——掌柜的——”杜若刚挤进门就嚷嚷起来,然而并没有人应声。

“哎我说,哪有人会这么开店的,这压根没人吧?”杜若挠了挠头,正准备招呼李枢走,忽然从矮柜后面探出两只小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怯怯地打量他们。

“小妹,你家大人呢?”李枢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人没长开,五官还清秀得像个姑娘,连带整个人都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被这张安全的脸说服了,“爸爸跟人出去了。”

“跟谁?”明明是句再普通不过的回答,李枢却没来由地心脏狂跳起来,“是不是一个十七八岁,个子和他一般高的哥哥?”李枢指着杜若,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

“祖宗,你快少说几句吧!看你这破嗓子都抖成什么了,还有没有点做病人的自觉!”杜若立刻抢过话来,“小妹妹啊,我替他说,那个人……呃,他是不是长方脸,高鼻梁,一双丹凤眼,嘴唇这里有点厚……”他没见过褚雁声,于是自作主张地照着褚巡的模样描述起来。

可惜褚雁声长得像妈妈。李枢一阵无语,看那小姑娘茫然地摇了摇头,连忙出声打断杜若,“别听他瞎讲,应该是一个……”他才起头就卡壳了,忽然惊觉自己居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形容。明眸皓齿?仪表堂堂?好像都不对。该死,明明一闭上眼,那人就能在他眼前笑出一朵花来!“哦对,是个长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总是笑眯眯的哥哥!”

小姑娘终于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是个特别好看的大哥哥!不过,他好像不爱笑,每天都说让爸爸跟他出城,爸爸不肯,他都快哭啦!”

李枢眼眶一热,刚准备追问下去,又听小姑娘十分悲壮地补了一句,“他说他弟弟要死啦!”

“……”是那混蛋没错了!

“咳咳咳!岂有此理,不过是一点疫病,”杜若立刻不愿意了,“我既然出手,那自然是……”

李枢忙伸手捂了他的嘴,“我们正在找他!后来呢,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前天爸爸说,城里没有知母了,大哥哥的药方里要用知母,莽岭上有很多,他们就一起去挖知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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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枢纵马独行在相州城西的窄路上,他不敢太快,一则怕路上错过,二则肺里实在疼得厉害。此去莽岭,走路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那两人却连日未归,到底是在山里遇上了什么?他心急如焚,只恨不得立刻到莽岭掘地三尺。

杜若本想找到城内的亲兵一起过来,无奈李枢心急,他实在拗不过,只能独自去召集同袍。

莽岭是太行余脉,林木参天,枝蔓丛生,更难得的是此地树种冬日也不落叶,惊蛰刚过,已然满山郁郁葱葱,在北方着实少见。李枢骑着马在山脚来回喊了一圈,始终不见回应,便下马放将军自去饮水,自己徐徐往山上找去。

大病初愈,平地尚能支撑,才上山走了几步,李枢就觉出勉强来。他转身靠在一块巨石上,努力调息半晌,把擂鼓般的心跳强压回去,正想攒一口气重新起身。

“呜——”一声悠长的号角自远处传来,李枢下意识一跃而起,瞬间绷直了身子。又是北朔的乌角!这声音噩梦般缠了他小半个月,简直要烙到人的神魂里。

他手里紧紧握着杜若留给他的短弓和鸣镝,刚压下的心跳又鼓噪起来。一长串“哗啦”声响忽然逼近,似乎有人在林间拨草疾行。李枢毫不犹豫搭箭上弓,正要放出鸣镝,却从草里滚出一个佝偻的影子。那人一身农人打扮,须发花白,揉着腰连声“哎哟”起来。

李枢一愣,扣在弦上的手也跟着停了一拍,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大庸人?”

那老伯终于爬起身,看到了李枢,“哎,你是哪家孩子,怎么一个人到这山里来了?还赶上北朔围猎的日子!”

李枢急道:“北朔围猎怎会在相州城外?这里不是离青城大营很远吗?”

那老伯慌慌张张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音抱怨,“嗐!就是几股北朔游兵。自从陈南堡被烧,这些人就常在相州城外。快躲好了,别出声,他们一般不上山来。”

不上山,平地上能猎什么?李枢莫名其妙地想,但还是乖乖把自己藏回了巨石背后。

角声渐响,他和那老伯并肩候了一会,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量竟然不少。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女人的哭声。

听错了吗?李枢忽然有些不安,悄悄站起身,从巨石上探出半个头来。

只一眼,天崩地裂。

成群的男女老少,都穿着大雍的衣裳,不知是从哪里捉来的,被鞭子赶在一处。那些北朔人围了个圈,骑在马上,手持长弓跃跃欲试。一人执鞭狠狠向人群抽去,“跑吧,肥羊们!跑掉了,可以回家!跑不掉,全都射死!”

数十骑兵哄然大笑。

李枢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北朔的围猎,猎的竟然是人!

慌乱中,一名青年大哭着冲出人群,有人伸手拽了他一把,那青年毫不理会,奋力挣开,死命向相州城狂奔。才跑出七八步,一支羽箭倏尔追至,正中后心,嚎啕的哭声戛然而止。那青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摔出丈许方停。

人群尖叫散开,一时间哭泣哀号惨不忍闻。

然而后面的几下兔起鹘落李枢全都没看进眼里,那只手他太熟悉了,甫一出现,他就被摄去了三魂七魄,仿佛它攥住的不是青年的衣袖,而是自己的喉咙。他大气也不敢出,惊惶无措地看向那手的主人,“他怎么会在围猎的‘羊群’里?”

褚雁声没能拉住那人,便迅速闪身藏回人群,他把修长的身形压得很低,借着混乱靠近一名北朔骑兵。旁边为首的北朔人把马鞭向腰后一插,似乎就要转向这里。

李枢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把老伯向后一推,低喝道:“跑!”自己朝反方向冲了出去,窜出树林的瞬间,手中鸣镝直射上天。

“咻——”金属裂空的长哨钻入云霄,足够让杜若知道这里出了大事。

几名北朔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冲着李枢追来。

李枢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剧烈的心跳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身后的马蹄声。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但是越远越好,只要拖到杜若带人赶来,也许就能救下褚雁声。背后一定有几支羽箭已经对准了自己,一进射程,立刻就能取他性命,可除了咬牙拖延,他没有任何办法。

可惜,这具身体并不能支撑起主人的宏愿。刚跑出十余步,李枢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冷风在肺里千刀万剐。他强撑着又迈出一步,两眼发黑,腿先软了下去。“不能倒!”李枢猛地一咬下唇,把自己咬出血来,硬是借着这阵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下一秒,他衣领一紧,被人提上了马背。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叫擦过身侧,李枢剧烈地挣扎起来。

“趴下!别动!”

熟悉的嗓音从脑后响起,是雁声!李枢心里一松,乖乖伏在马背上,这才看清,身下竟然是将军,不知它何时听到主人的声音,竟自己跑了出来。

身后的箭矢越发密集,将军驮着两人,速度立刻降了下来,在乱箭中犹如一面活靶子。褚雁声拎着把不知哪里捡来的柴刀,回身拨开几支箭矢,险伶伶地差点被蹭破了眉骨。

“这样不行,我去下面躲着,你再趴低些。”李枢刚把气喘匀,就回头看了眼褚雁声,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快速垂下来与他对视一眼,瞳孔中带着出锋的血气。不知为什么,李枢忽然觉得不慌了,他侧身一坠,把自己挂在马腹下,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了将军府的演武场上。那时他总喜欢琢磨些新鲜花样,什么衔杯敬酒、走马击钱,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骑术……褚雁声总笑他,练这些花里胡哨的把式,是想江湖卖艺吗?此刻,笑他的人松开缰绳,任他引着将军,躲过层层乱箭。

追兵已在十丈之后,他们也看出这两人一马跑不了多远,索性连箭都懒得放了,直接拔出弯刀包抄过来,口中呼喝着,似乎在约定什么赌赛。

李枢一口气没接上,被震得眼冒金星,忙在脚下使了个巧劲,从一侧探出身来,想爬回马背上。褚雁声伸手来拉他。却在这时,一阵酸涩从背后传来,李枢强撑许久的气力竟突然散了。两人双手一错,他直直坠下马去。

“小枢!”声嘶力竭的吼声从身后炸响。

李枢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背着地的一刻,他觉得全身都要撞散架了,甚至不想再尝试挣扎——太疼了,不跑了吧。这样也好,只要雁声能走。将军不是寻常凡马,载着他一个人,总能把那些北朔骑兵全都甩下。

然而模模糊糊的念头刚起,一道身影毫无默契地飞掠而下,挡在他身前。

李枢猝然睁大了眼睛。

褚雁声把断刀狠狠掷向为首那名骑兵,回头抱起李枢,也不顾他反抗,将少年的头顶死死按进胸口,护了个严实。背后扬起十几柄弯刀,凌厉的刀风似乎已经刮到后脑。

李枢气急败坏地挣动着,恨不得拉着褚雁声的耳朵大吼,平时的聪明都让狗吃了吗?走就好了,非要回来白搭上一条命!可他偏又怪不起来。他分明感觉到,护着自己的人全身都在发抖。

“真丢脸啊”,褚雁声默默地想,但却没有躲。

从京师到宁陵,再到相州,短短数日,几经波折,命运似乎是嫌他十几年的时光太过顺遂,便要在这几日里统统补上。身无长物的少年人,骨头还没长硬,只能竭尽所能地撑起一副名为“兄长”的臂膀。可惜命运从来不因无能而垂怜弱者,兜兜转转,求而不得,才是人生常态。

“身边家人一个都护不住,我还活着干什么?”褚雁声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凌空袭来,直取为首那名北朔兵士,把人咽喉扎了个对穿。

褚雁声猛然抬头。踏飒蹄声撼地而来,乌泱泱的军阵中,安肃军的“褚”字大旗迎风狂舞。帅旗之下,一人银盔银甲跨坐马上,双目炯炯地望着自己,手中弓弦还在震颤不休,正是褚巡。

“爹……”明明只有一个字,脱口却哽住了。

安肃军中早有人去收拾那队北朔游兵。褚巡勒马停在帅旗下。

褚雁声艰涩地爬起身,走上前去,用力握住那双结满老茧的手。仅仅是几步之间,他那一身在菜人市中、在景龙门下、在护城河浮尸上匆匆垒起的铁石心肠全都塌了个干净,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中不识人间疾苦的骄矜公子。他有心想把这许多天的愤怒、悲伤、惊惶、委屈全说给父亲听,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京师那场三天三夜的大火,烧尽了大庸的煌煌天威,也烧尽了少年的恣意轻狂。有些事,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