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城外起了一座新坟,褚雁声跪在坟前,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刻着什么。隔壁还有座坟,立着块不新不旧的石碑,李枢在碑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一袋炒栗子,摆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夫人,我和雁声哥来看你了。”
“她要瞧见你顶着张哭丧的脸来见她,非把你那些蜜煎果子全抄了家不可。”褚雁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小刀,看了一眼隔壁的石碑。那碑上没刻名字,倒是写了一句话:“战死沙场,哈哈哈哈。”
褚雁声忍不住扬起嘴角,好像又看见自己那不靠谱的娘正得意地冲他笑,“娘,小枢他路上发烧,脑子坏了,但好歹这些年脸没长残,你凑合看吧!”
“……”这娘俩还能不能好了!李枢伸手抓出一颗栗子,照着褚雁声的脸砸过来。
褚雁声笑着接了,剥开丢进嘴里,“唔,还挺甜,再来几个。”
李枢翻白眼,“夫人,你快看呐,几年不见,雁声哥别的本事没一点长进,净学会使唤我了。”
“去去去,吃你几颗栗子,你还护起食了!你这贡品安的什么心当我不知道?欺负我娘坐不起来不是?她可从来不吃栗子!”
李枢被当场拆穿,也不窘,反正褚夫人才不会在乎这些。他又剥了几颗栗子,把自己塞得像一只仓鼠,慢慢嚼着,“哥,你真信刘叔说的吗?他没动那封信,还能是谁?”
褚雁声还在刻那块木板,“我想不出,不可能是祖父和大伯,不可能是先生,又不是刘叔,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路上把信换了。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可我就是觉得刘叔不像骗人。”
“你说会不会……是先生?”
“怎么可能?”褚雁声长眉一挑,“我跟着先生的时间,比跟着我爹都长,是他教我,比干剜心而谏,屈子抱石投江。教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我们亲眼所见,他连命都可以殉国,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枢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如果真的不是刘叔,哪里还能下手。”
“好啦!”褚雁声终于刻完了。他拿起木板吹了吹,把一层木屑吹得纷纷扬扬,板上露出几个大字“先祖考褚公昭义将军之墓”。褚雁声把木板插进土地,磕了几个头才站起身,“祖父,我先走啦,这碑粗陋,你先用着,过几天父亲给你换块新的。虽然这衣冠冢里什么都没有,可我们就当你在了。北边就是安肃军大营,你一定愿意守在这里。等我们跨过拒马河,赶走北朔胡虏,把大雍的军旗插满北原。到那时,你可别迷了路找不到家啊!”
晨光把远处的澶州大营照的雾蒙蒙的,湿润得不像北原的天,不知哪个营房的哨兵唱起了故乡的小调。
“风萧萧,秋夜长,鸿雁飞过楚天荒。星汉浮舟月作桨,故园梦漏五更霜……”
回营路上,褚雁声终于如愿以偿地骗走了李枢的半袋炒栗子。他倒不爱吃,只是看李枢气急败坏的样子好玩。那张为了两口吃的,就把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脸,让他无端想起了将军府里的日子。以前他总觉得,京师的四季很长,一年一年数着日子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接过父亲的长枪,回到天高地阔的北原,不必在京师的千万双眼睛下醉生梦死。
等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又发现自己有点没心没肺。老天给自由开出了天价,让他眼看一个国家轰然崩塌,一群忠臣集体陨落,一圈家人无声告别,想都未曾想过的祸事聚在一起,垒沙成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又在母亲的一句碑铭里冲刷得坍塌瓦解了。为将者毕生所求,如果不能荡平天下,那就只有战死沙场才算善终吧!为什么不哈哈哈哈呢,那些前人未走完的路,总会有人接着走下去的。
走到中军大营的时候,身后的小崽子还在上蹿下跳,褚雁声玩的够了,正要把栗子还给李枢,却听褚巡隔着老远喊他,“雁声,快看谁来了?”
“墨姐姐!”李枢一步蹿进屋里,连栗子都忘了。
高挑的身影转了过来,剑眉入鬓,眸若流星,背后一柄九眼开阵刀,不是墨平川却又是谁?
墨平川一脸不耐烦,抢着开了口,“都别问,我先说。我是跟我爹大闹一场,从家里逃出来的。爹和弟弟们都还在家,三姓家奴当得安安稳稳。一路过来解释八遍了!好了,还想问什么,说吧!”
“……”褚雁声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仓促间接不上词。
“平川执意要进安肃军,现在已编入前锋营,雁声,你就和她同去一队吧。昨夜胡答尔回了孤云堡,澶州太平不了几日了。”褚巡笑了笑,挥手招来一名亲兵,“带他们去领两身轻甲,穿好了带到彭虎那里,跟他说,这两个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是!”
褚巡又转向李枢,“你还回群牧司,北地征战多靠骑兵,你那手艺别浪费了。”
“将军——”一位虞侯快步走进大营,打断了褚巡,“朝廷遣使来安肃军中传旨。”
褚巡皱眉:“哪里的朝廷,传什么旨?”
“自然是我大雍的朝廷,来传敕封安肃将军的圣旨。”一位玉面长须的中年人大跨步进来,“褚兄,好久不见!”
“思远?”
“哎呀,多年不在安肃军,差点连路都不认得了。”吴思远手捧圣旨,也不着急公事,倒跟人聊上天了,“杜若今日可在营中?我这腿一到北方就要犯病,一会儿还得找他拿帖膏药去。”
褚巡满腹狐疑,斟酌了一下用词,方道:“安肃军久居边关,消息闭塞,但也知道京师陷落,陛下遭人胁迫,已北上离开大雍,不知吴大人这圣旨从何而来?”
“别,可别叫大人,”吴思远脸都皱起来了,“褚兄,你我还当旧时相称,千万别学新京那些官员,张口闭口都是官职,酸得人牙疼。褚兄,不瞒你说,我现在已是枢密院知院,我那顶头上司,你比我还熟,就是你家陆先生,现在已经是正牌的枢密使了。”
褚巡一脸震惊:“栖迟?他何时离的京?何时又有了……新京?”
“你儿子救的人,没跟你说吗?”吴思远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是栖迟说,我都不知道,小雁声已经这般大了,我上次见他,他才三岁呢!”
褚雁声忙上前见了个礼。吴思远惊道,“你就是雁声?我还道是谁家的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不像彭虎他们几个老粗养的出来的。”
“伯父谬赞。”褚雁声一边腹诽吴思远的碎嘴,来宣旨都要先聊两车废话,一边疑惑,不知先生伤养好了吗?他如何又成了枢密使?
吴思远总算感慨完了光阴似箭,想起来解释正事,“当今陛下就是原来的康王殿下。旧京被夺,顺宗皇帝连带一众宗室全都被俘,只剩下坐镇大名府的康王殿下,他传檄诸路,共力勤王……虽然也没什么人响应,前几年太原之战把兵都打完了,各地都还自顾不暇呢!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陆先生那时已经到了大名府,后来几人一商议,便决定拥立康王殿下承袭大统。再然后,康王殿下定都临安府,改国号开晟,陆先生有拥立之功,官拜枢密使,掌全**队调动之权。这次派我来,说是敕封,其实就是为了知会三军,上头变了天啦。”
吴思远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褚大人接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缵列圣之丕图,夙夜战兢,所愿惟四方昌平,海晏河清。今有安肃军都指挥使褚巡,镇守澶州二十载,世代忠勇,宣德明恩,泽被一方,贲以功臣之号,加封安肃将军,赐府临安,各懋尔功。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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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北岸的一片沙芦草丛里,一支前锋小队已经在这里趴了三天三夜。这里草长得极高,人在里面移动,外面只能听见沙沙细响。褚雁声悄悄翻了个身坐起来,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拿手肘一捅墨平川,“墨姐姐,你说他们真会渡河吗?这可三天了,孤云堡里没一点动静。”
墨平川一挑眉:“那你自己进去问问?”
“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刚笑出声,连忙掩饰地低咳了两声,“就该给你们都戴上嚼子。叫人发现了,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彭将军,北朔出兵有什么预兆吗?”褚雁声凑过去,悄悄问他。
“能有什么预兆?他们议事又不会叫上我。不过拒马河的冰快化了,胡答尔这时候回来,肯定没安好心。”
话音没落,远处的孤云堡忽然开了寨门,幽灵般的骑兵趁着夜色蜿蜒而出,在山野间排成一条长龙,苍甲上的鳞光像是淬过毒的利剑。彭虎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兄弟们,都给我盯紧了。拒马河上鸣镝一响,咱们就杀出去,抄了他的孤云堡!”
彭虎这支小队是伏兵前哨,身后还有三千骑兵隐没在矮丘背面,只等信号一起,一齐冲锋。若不是“太子爷”和“长公主”在这里,彭虎这位前锋营主将本来是不该打前站的。他悄悄放开马蹄上的裹布,准备一会儿给胡答尔弄出点大动静。
北朔的军队浩浩荡荡走了半个时辰,看起来有七八千人之众。带队的是乌古里,手持两根铜鞭,遥遥行在队伍最前面,不多时,长长的队伍就再次淹没在黑夜里,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
彭虎掐着时间等。
算算一炷香前也该到拒马河了,那边却迟迟不见动静。彭虎心里打鼓,又不知对面情况如何。褚雁声竖着耳朵,已探头看了十七八回。
再望时,彭虎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低声斥道,“藏好了,听令行事,瞎看什么。”
褚雁声:“要是一直没有鸣镝,我们怎么办?”
彭虎看了看西沉的月亮:“再等一个时辰,还没动静,就撤。”
褚雁声:“说不定那边已经交战,只是鸣镝哑了呢?趁着大军在外,现在去偷孤云堡,让他首尾不能相顾,不是更好吗?”
“万一大军没去拒马河,还在附近守株待兔呢?”彭虎脸色凝重,低声道,“大公子,我没学过你们那些虚虚实实的兵法,我只知道,不能拿兄弟们的命来赌。”
这时,天边忽然红光一闪,六七支火箭带着鸣镝上了天,凄厉的长哨划破夜空。
“冲!兄弟们,该让胡狗见见咱们的长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