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与乔木相亲的时间约在周日下午六点，近郊一家江南小馆，附近没有地铁，袁音打车过去需要近一小时。

距离大一最后一次跟乔木通电话，已经过去八年。期间，袁音即使回老家，也一次都没有偶遇他，他现在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她完全无从知晓。

周日早晨，袁音醒得很早，一整天心不在焉。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换了三四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雾蓝色的及膝裙——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最简单精致不显刻意的。化妆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简单打底，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变了吧。

袁音一向守时，留出了充分的堵车时间，五点四十五，她来到江南小馆门口。

“您好，有预定吗？”身穿旗袍的服务人员笑脸盈盈地迎上来。

“乔先生，谢谢。”

袁音被带着走进这座园林一般的院子，小桥流水，花树掩映，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包间是一个个独立的屋舍，充满江南气韵。

推开包间的门，袁音一眼就看到了乔木。

他坐在木质的茶台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低头看手机。夕阳透过落地窗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好像没怎么变，但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张扬、锋利、带着浓浓的痞气，有一阵子还把头发染了个全白，当然很快被学校通报批评，勒令染回。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西装革履，充满商业精英、成功人士的感觉，棱角也比之前圆润柔和了一些。

“袁音？你来了。”乔木看到袁音进来，勾起嘴角起身走过来。

他为她拉开椅子，让袁音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眼神不住地打量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

“哥是不是变了很多？”乔木开口。用“哥”自称，倒是符合袁音对黄毛的刻板印象。

“嗯……还好。”袁音有些局促。

“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吗？”乔木笑起来，袁音被这话弄得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应对。

突然想起初三的那个午后，中午放学她走在路上，听到后面的人议论:“就是这个女生吗？她喜欢乔木？”

“嗯，她叫袁音，初三四班的。”

“看着很不起眼嘛。”

“原因？我还结果嘞！”

“哈哈哈哈哈——”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后来，这样的语言霸凌断断续续地充斥了她的中学生涯。

“袁音袁音，我是结果。乔木昨天又挨处分了哦。”

“袁音袁音，我是结果。乔木数学就考了5分。”

“袁音袁音，我是结果。乔木跟祝鑫谈恋爱了哦。”

直到高二下学期有一天，“袁音袁音，我是结果。乔木辍学了。”

即使被这样取笑，即使暗恋变成明着暗恋，袁音也从未改变自己对乔木的喜欢。

即使他们从无交集，乔木未曾给过她眼神。

直到他高三失恋、辍学、跟家里闹翻，独自来到燕市。那年生日连他妈妈都忘记了，却有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生日快乐”。

他拨了回去，对手机那头说:袁音，我知道是你。谢谢你，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我的生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在颤动，带着浓浓的鼻音:“生日快乐。”

“我一个人在燕市，在一个小店里打杂。”

因为这一句话，袁音卯起来学习，考上了燕市的大学。

对于年少乖巧的她而言，喜欢乔木，并且在高二时辗转要到他手机号给他发出“生日快乐”的信息，是她做过最出格的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她再跟他报喜，那时候他已经离开燕市，到了遥远的花城，帮家里人做生意。

“恭喜你呀，你也恭喜我吧，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让她的暗恋彻底落幕。

眼前就是她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可她还喜欢他吗？

狂乱的心跳逐渐归于平和。

“我记得，你结婚了。”袁音说。

“我离婚好几年了。”乔木勾唇，又抬眼看向她“听说你也离婚了？”

“嗯。”

“那我们的诉求应该一致。我现在事业稳定，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自负。

“我工作忙，可能陪不了你太多时间。但我能给的，别的男人不一定能给。房子、车、钱，这些都不是问题。我需要的是一个懂事的人，不闹腾，能理解我。”

他看着袁音，目光笃定，话语直白，像是在谈一笔十成把握的生意。

“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袁音握着水杯，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周末的早晨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发微信说“下班了告诉我，我在地铁口接你”，会记得她不喜欢吃姜，会把她随手乱放的东西收拾整齐。

周道。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袁音自己也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袁音？”乔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考虑一下？”

袁音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他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先……做朋友吧。”袁音开口，“我不想那么轻易地做决定。”

“我懂了。”乔木胸有成竹地笑起来，“还想谈恋爱。”

袁音震惊于他的直白和自信，胀红了脸，摇手表示否认。乔木依旧自顾自地说:“可以。刚才是我太急功近利了，咱们慢慢相处。”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乔木后来开始大聊生意经，很多瞬间袁音都有错觉，自己对面坐着的是带着面具的老板，果然人开了公司以后都会这样吗？

他们仿佛开的不是公司而是油缸，跳进去以后，出来的多多少少都带点油里油气。

看出她意兴阑珊，乔木意犹未尽地打住表达的**，开始问她现在的生活状况、工作情况。

哪壶不开提哪壶。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尽黑，乔木提出送袁音回去，这里不好打车，她便同意了。

乔木的车是一辆超跑，座位奇低，仿佛在地面摩擦。袁音穿着裙子不算方便，尴尬地支撑了一路。到了小区楼下，下车时差点腿软，强撑着跟乔木挥手道别。

回到家打开门，袁音又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啊。可是客厅怎么完全变了样？

狭长的小空间里，放了一个小巧但看起来很舒服的双人沙发，对面的墙边，多了一个折叠小饭桌。客厅的灯也比之前明亮许多，整个空间焕然一新。

周道房间的门开着，他正在拖地。没想到他今晚就回了。

“回来啦。”周道伸出脑袋跟袁音打招呼，自然得仿佛二人做了夫妻一般。

他凭什么这么自然？袁音突然有些羞愤。

“嗯。”她往里走向自己房间。

“和朋友去吃饭了？”周道看着她经过。

他没有多说什么，比如穿裙子啦？是去约会了吗？怎么这么晚回来？

她却心虚不已。

“……嗯。”袁音没有停顿，不敢转头看他，径直走到房间门口，开门，进去，轻轻关上门。

她心跳如雷，身体肌肉紧张，走路都变得同手同脚。关好门，她长吁一口气。

【怎么了，单身女性相个亲，怎么感觉好像出去偷｜情了一样。】

周一傍晚，袁音正在加班，手机响了。

乔木:【到你公司楼下了，下来吧，带你去吃饭。】

袁音愣了一下，回复:【我今天要加班，可能没时间。】

乔木:【没关系，我等你。给你带了东西，下来拿一下。】

袁音无奈，只好收拾东西下楼。

公司门口停着一辆显眼的保时捷，乔木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看到袁音出来，他笑着迎上来。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

袁音低头一看，是一个新款小包，logo很显眼，价格至少五位数。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袁音连忙推辞。

“拿着。”乔木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就当是我，给你的青春一个答案。”

袁音愣住了。

“那时候不懂事，知道你喜欢我，也没给过你回应。”乔木看着她，语气难得地真诚，“后来我想过，如果当时不那么混蛋，可能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乔木，我……”

“不着急。”乔木打断她，“我说了，咱们慢慢相处。今天你有事就先忙，改天再约。”

他说完，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离开。

袁音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心情复杂。

“袁音！”

身后传来简云的声音。袁音回头，看到简云快步走过来，眼睛盯着远去的保时捷，一脸八卦。

“刚才那个是谁啊？男朋友？”简云凑过来，“开保时捷，还给你送包，可以啊！”

“不是，不是男朋友。”袁音连忙解释。

“那是什么？”简云挑眉，“追求者？”

袁音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啦，不逗你了。”简云看出她的为难。

“云姐，他是我中学时候暗恋了好多年的人。”袁音小声开口。

简云一脸了然于心地说:“现在发现不喜欢了？”

袁音瞳孔地震:“简大仙，你怎么知道的！”

简云摆摆手:“妹妹啊，中学时候暗恋的人，长歪掉的可能性可达90%。而且就算没有长歪，你当时喜欢的，也不是真正的他。”

简云指指袁音的小脑瓜:“是你幻想出来的人。”

袁音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不是我的喜欢消失了。”

简云沉默一秒:“喜欢也是会消失的。”

袁音又迷茫了。

“给自己一次机会，接触看看，也不是坏事。”简云笑了笑，“但最终要不要接受，就听从自己的心。如果不想接受，就不要勉强自己。”

袁音点了点头，“谢谢云姐。”

“谢什么，下班了，快回去吧。”

地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站，出站，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远远地，她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道。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像是刚从超市回来。看到她，他微微扬起嘴角。

“回来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自然。

袁音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买了什么好吃的？”

周道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草莓，车厘子。”

都是袁音爱吃的。自从周道来了，对她的投喂就没断过。

他转身开门，袁音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五位数的小包。

周道回头看了一眼，说:“东西重不重？给我拿？”

“不用。”袁音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周道没再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袁音又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