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音觉得自己可能是水逆了。
新接的项目各种不顺利。甲方是公司自己的顶流IP老师张娴——一个自称才女的读书博主,短视频平台上粉丝百万,出的书本本畅销。据说公司老板马总倾尽全力投喂资源,把她从小透明培养起来。
但是随着张娴的声望越来越高,公司80%的收入都来自于她,她的真实嘴脸也逐渐显露出来。
“全公司都靠我一个人养着。”
“你们都要为我服务。”
“你这种水平,不配给我写文案。”
“我是一个作家,一个老师,我有80万学员,在这个小公司是你们的福气。”
袁音刚来公司不久,张娴又一直在临市办公,她还没怎么见过这位“大神”。只是听同事们提起张娴都颇有微词,隐约觉得这人应该不是个善茬,但没想到,她是这么无差别地扫射所有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一上午,张娴的助理发来一份AI生成的会议总结,非常简短,让袁音根据这个做一份读者问卷调查。袁音打开文件,看到第一部分赫然写着“离婚”两个字。
保险起见,袁音在群里@张娴:【张老师,请您确认这份会议总结的内容,无误的话,我就按照这个做调查问卷了。】
几分钟后,张娴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不是发了吗,看不懂吗?你照着做就行了!真有意思!”
OK,袁音不再自讨没趣,又认真研究起会议总结。
第一部分:离婚。
第二部分:原生家庭穷。
原生家庭不好,离异后独自创业逆袭的大女主,这几年倒是很流行。张娴老师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一手打造自己的事业帝国,多励志的人设。
袁音花了一下午时间,按照“离婚后重启人生”的方向,设计了一套问卷问题,包括“您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情感经历”“您如何看待女性离异后的自我成长”等等。
然后她把问卷发到了项目群里。
三分钟后,张娴的语音消息直接炸群。
“你们从哪儿找的编辑?!我什么时候离婚了?!”
袁音愣住了。
紧接着是满屏的文字消息,张娴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我从来没有离过婚!”
“谁告诉你们我离婚的?”
“你们这是在造谣!是诽谤!”
袁音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点开那份AI总结,又看了一遍。没错,第一部分确实是“离婚”两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截图,发到群里,回复道:“张老师,这是跟您确认过的会议总结,第一项就是‘离婚’……”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张老师,我发给您的确实是会议总结,但那是AI生成的,可能有些地方识别有误……”
“识别有误你不会检查一下再发出去吗?!”张娴的怒火立刻转移了方向。
助理没有再说话。
袁音默默地关掉了群聊。
第二天下午,项目组开会。
袁音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发现张娴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条白色礼服裙,女明星一般的精致而隆重。她面前摆着一杯星巴克,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袁音进来,张娴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袁音小声跟她打了个招呼,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五分钟后,马总踩着点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助理。他一进门就堆起笑脸,径直走到张娴旁边坐下。
“张老师,辛苦了辛苦了。”
张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会议开始。袁音把新书框架投到屏幕上,开始介绍这次新书的整体规划。没讲几句,张娴突然抬手打断。
“等一下。”她看向袁音,“你就是那位新来的编辑,叫什么来着?”
“袁音。”
“袁音是吧。”张娴靠在椅背上,“昨天那份问卷,你做的?”
袁音点头。
“我就说两点。”张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没有离婚。第二,我原生家庭很富有,不是什么苦出身逆袭。”
她顿了顿,目光在袁音脸上停了两秒。
“你做编辑的,连甲方的背景都不调查清楚吗?”
袁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张老师,昨天那份会议总结是您确认过的。”
“所以是我的问题了?”张娴打断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一个小编辑,做错了事不认错,还往甲方身上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袁音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马总咳嗽了一声,开口打圆场:“张老师,您别生气,小袁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咱们的工作流程……”
“新来的就更要严格要求。”张娴语气稍缓,但目光还是盯着袁音,“做你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细心。你连甲方的背景都搞不清楚,怎么做内容?”
“还有,第二部分,你的用词是人脑子想出来的吗?‘代际沟通’?你确定我的粉丝读者能看懂?”
张娴大笑几声:“我那些粉丝,都是人傻钱多,你要用简单直接的文字,直给懂吗?少给我拽文!”
马总尬笑着开口:“哎呀,张老师不说我都没注意,小袁,你怎么搞的,干嘛用这么晦涩的词?”
袁音os:代际怎么晦涩了?能花钱买书看的人,看不懂代际沟通这个词?
但牛马怎么可以反抗,袁音点头:“张老师和马总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
张娴哼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马总看了袁音一眼,突然开口:“小袁,我问你一个问题。”
袁音抬头。
“我的八个代表是什么?你现在背出来。”
袁音愣了一下。
“什么?”
“八个代表。”马总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咱们公司的核心价值观,你不会不知道吧?”
袁音的大脑飞速运转。
八个代表?什么八个代表?
“我……”袁音艰难地开口,“我不会。”
马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袁,你让我很吃惊啊。”他摇了摇头,“你连我的八个代表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同频共振?”
袁音内心OS:婉拒了哈。你还是自己吃溜溜梅吧。
张娴在旁边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会议后半程,袁音全程沉默,只在需要表态的时候机械地点头。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她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乔木。
袁音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在干嘛?”乔木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下班没?带你去吃饭。”
“还在公司。”袁音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了?声音这么丧?”
袁音沉默了一下,说:“工作上的烦心事。”
“什么事?说说。”
袁音简单讲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吐槽,没指望乔木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结果乔木听完,直接说:“不开心就不做了呗。”
“啊?”
“找个人嫁了,做全职太太。”乔木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养你啊。”
袁音:“……”
“怎么样?考虑一下。”乔木笑起来,“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袁音OS:天,他这些话是从什么复古霸总文学里面学来的。
袁音干笑了两声:“乔木,我还在上班,先挂了。”
挂掉电话,她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些词光是听着,就让她想起李汉——想起那段每天被管着、被否定、被要求“懂事”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觉得更累了。
晚上回到家,袁音推开门,发现周道的房门开着,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键盘。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袁音换了鞋,走进房间,把包扔在床上,然后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袁音?”周道的声音响起,她突然觉得有些安心。
“进来吧。”
周道推开门,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她床头柜上。
“今天很累?”他在床边蹲下,平视着她。
袁音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周道嘴角微微上扬,“你平时回来会先换家居服,今天没换。”
袁音愣了一下。
他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工作上遇到问题了?”周道问。
袁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道听完,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袁音闷闷地问。
“不是。”周道摇头,“你只是把别人的问题,背在了自己身上。”
袁音眨眨眼。
“那份会议总结是AI生成的,助理发给你的时候没有复核,这是第一层问题。”周道语气平静,“张娴自己没确认过材料,就直接甩锅给你,这是第二层问题。马总不解决问题,反而在会上刁难你,这是第三层问题。”
他看着袁音,眼神温和。
“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你的。但你把它们都背在身上,所以才会累。”
袁音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拆分。尤其这个人还是周道。
“你可以把事情单拎出来看。”周道说,“助理的问题归助理,张娴的问题归张娴,马总的问题归马总。你只承担自己那部分——比如,以后收到材料先确认一遍。其他的,不是你的错,就不用背。”
袁音沉默了很久。这难道就是尖子生思维?
然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像……有用。”
周道笑了笑,站起来。
“想通了就好。宵夜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烤串。”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袁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情好像没那么糟了。
周六。
乔木又约袁音见面。
这次他选了一家西餐厅,说是朋友开的,环境很好。
袁音拿起桌上未拆封的袋子,提着帆布包出门。
见面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可以俯瞰整个燕市的夜景。袁音到的时候,乔木已经坐在窗边,看到她进来,笑着挥手。
“来了?坐。”
袁音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还给你。”
乔木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意思?”
“这个包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袁音说,“那天是我不对,不该收的。”
乔木皱了皱眉:“说了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不需要。”袁音看着他,“乔木,我们从朋友做起,好吗?”
乔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朋友就朋友。”
他把纸袋推到一边,拿起手机,问袁音:“那你给我转个账吧,就当是你找我代购的。”
袁音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乔木转了一万二——她查过这个包的官网价格。
乔木看了一眼手机,有些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你还真转?”
“你说代购的。”袁音认真地看着他,“乔木,如果你不收,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乔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点了收款。
“行,你厉害。”他摇摇头,“我算是服了你了。”
袁音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乔木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拿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袁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手机,低头打字。
“你干嘛?”袁音问。
“记录一下。”乔木头也不抬,“第一次遇到这么犟的女生。”
袁音:“……你幼不幼稚?”
乔木哈哈笑起来。
这顿饭袁音吃得不太自在,没吃下去多少,就以自己要回去开会为理由,早早结束了回家。
袁音离开后,乔木看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那是袁音喝水的侧脸,嘴巴鼓鼓的,眉毛微蹙,有些拘谨。
乔木挑挑眉,“有意思。”
他用这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写着:“小倔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几分钟后,乔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道”,连忙接起来:
“小叔?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