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哆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牛粪,拿树枝拨了拨,火星子噼噼啪啪往上蹿。她盯着那些碎火星看了几秒,开了口。
“明天一早出发,先过前面那道山口,海拔不低,得赶在中午前翻过去,下午风大,谷里走不通。”她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又点了几个点,“过了山口就是湖,绕不过去,只能从冰面上走。这个季节冰面看着结实,其实底下暗流多,得先用石头探路。再往里走两天,穿过一片乱石沟,就到北部管理站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背一段走了无数遍的路书。
事实上,她确实走了无数遍。
从南部到北部这条线,她一个人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第一次走的时候是阿姆米带着她,那会儿阿姆米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周哆跟在后面,背着半人高的行囊,走两步喘一口,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翻山口的时候她眼前发黑,腿肚子直打颤,风刮得人站都站不住,她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怕是要死在这条路上了。阿姆米回头看她,也不说话,就伸出手,把她拽住,一步一步往上拉。
后来,她拒绝了阿姆米的陪同,一个人翻山口,一个人探冰面,一个人在乱石沟里绕来绕去,天黑了就扎营,天亮了就拔营。走着走着,路就长在了脚底下,再不用想下一步该迈哪只脚。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她抬起头,看了江山月一眼,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放心,不会带你走丢。”
江山月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树枝抽走,丢进火堆里,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她掌心里。
金薡“啧”了一声,做出一副酸掉牙的模样,蹲在地上直往穆拉身上倒。穆拉很不给面子地起身一让,金薡扑了个空,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穆拉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拿脚尖踢了踢她的鞋帮。
“路上坚持不住一定要说,”周哆把最后一点青稞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干净,“不能逞强。”
穆拉点头,往火堆边凑了凑,搓着手问:“这一路上就能看见野牦牛了吧?”
“对。”
周哆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随手点了几个位置。
这个季节,野牦牛刚好结束了在高海拔冰川边缘的夏季生活,正缓缓向下迁移,散落在湖盆与宽谷之间。
成群的母牛带着幼犊,低头啃食还未枯尽的高寒草,厚重黑褐色的长毛在风里微微翻卷,庞大身躯静静伫立在澄澈的高原湖畔,像一尊尊被风磨出来的铁铸像。
发情期的成年公牛则常常独自游荡,偏离牛群,踱步在缓坡与泉谷之间,犄角弯曲粗壮,压得头颅低垂。
独牛警惕而暴躁,在枯黄草滩间踽踽独行,一旦察觉异动便停下脚步,昂起头颅,鼻孔翕张,审视四周。整片南伽秋野,便是它们自在游走的疆土。
风把火堆吹得歪了一下,火星子旋起来,映在周哆眼里明明灭灭。她盯着那些火星看了两秒,补了一句:“碰上了别惊,站远一点拍摄,独牛性子暴躁会攻击人。”
江山月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青稞扒干净,起身朝金薡那边走去。金薡已经缓过劲来了,正蹲在火堆边翻看白天拍的素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两人凑到一起,话题很快切进了正题。
怎么把这部纪录片拍得让人愿意看下去。
这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镜头要够狠,得把南伽最极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逮住。
雪山、荒原、迁徙的兽群、风里翻卷的长毛。
可光有好画面还不够,纪录片这东西骨子里是闷的,闷得像一潭深水,得靠一条条故事线把观众拽住,让他们跟着某只母牛的足迹、某头独牛的脾气,一步一步走进来。
配乐也得贴,风的声音、雪落的声音、蹄子踩碎冰面的声音,都得放到恰好处的位子上。画面、故事、音乐,哪一样差了,观众就离开了。
金薡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嘴里念叨着几个构图和角度,江山月凑过去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伸手把画面往回拖两秒,指着一处光比说太硬了,明早得赶在太阳爬过山脊之前重拍一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那点热乎劲儿压不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冒。
周哆瞧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
穆拉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挑了挑眉。
“现在想离开南伽吗?”她问。
周哆回过神,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只等着往下掉。可对着穆拉说出口,总觉得像是在背叛什么,背叛阿姆米,背叛这片风里来雨里去的荒原,也背叛自己在这儿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路。
穆拉也没催,就那么等着。搁在以前,周哆准会摇头说不走。可现在她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穆拉叹了口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阿姆米不用再担心了。”
周哆扭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我很害怕。”她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别和阿姆米说。我不一定能坚持下去,总是要做回缩头乌龟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她不是没想过外面的日子。一出社会就来了南伽,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阿姆米带着,像棵野草似的在这片荒原上扎了根。
野外生存的技巧她会,看云识天气她会,徒步走无人区她也会,可这些本事出了这片高原,好像就什么都不算了。
怎么和领导说话,她不会;怎么在饭桌上接话,她不会;怎么把一分本事说成十分,她更不会。她像是被南伽的风吹得太久,吹得和外面那个世界脱了节,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得一点一点去捅破,去重新学,去试。
可外面那个世界不给她犯错的机会。不像在这里,摔了跤,阿姆米会扶她一把;走错了路,天亮了还能重来。外面的人不会等她,不会教她,更不会替她兜底。一步没走好,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她只能尽量把自己挤压成合适的形状,削去棱角,收拢枝叶,往那个社会的模子里塞。塞得进去也好,塞不进去也好,她始终没把握。
她更没把握的是,江山月等不等得起。
江山月还有大半年就走了,去京城,去做她想做的事。周哆想去追,可追上去的代价,她还没掂量清楚。
她怕自己追到半路就散了架,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连个退路都没有,怕到时候江山月看见的,是一个被外面的世界磨得灰头土脸的周哆——一个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周哆。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把头低下去,拿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没意义的线。
“想不通就读书,做不到就读书。”穆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火堆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话,“以前一位老师对我说的。”
她捡起一块干牛粪,掰成两截,丢进火里。
“那时候我也整天琢磨,阿妈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看不了病?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后来我就不琢磨了,拼命读书。”火苗舔着燃料,噼啪响了两声,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阿妈没等到,但这里再也没有看不起病的人了。”
周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算轻慢。安慰的话太薄,接不住这样重的东西。
穆拉倒是先摇了摇头,笑了笑,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望向远处的荒原。夜色沉沉地压着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望得很远。
“阿妈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她的脸。”她说,“现在已经不想了。”
周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有没有想过,读了也没个结果?”
穆拉笑了笑,低头拨了拨火堆,火星子飘起来,转瞬就灭了。她的声音很轻:“想过。但是当时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结果比那个时候还糟?”
周哆想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谢谢。”
穆拉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好谢的。她往火堆里又添了块牛粪饼,火苗舔上去,腾起一阵细碎的火星。安静了一阵,她忽然又开了口,这回语气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把话在舌尖上含了又含才吐出来。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考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比较好。”她侧过头,看着周哆,篝火的光在镜片上跳了一下,“如果仅仅是因为江山月……”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周哆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牛粪饼烧得通红,外头裹着一层灰白的烬,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江山月那边还在跟金薡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真切,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不全是因为她。但如果没有她,我大概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穆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火堆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早些睡,明天要赶路。”
周哆看着穆拉弯腰钻进帐篷,帘子落下,里面透出一小团昏黄的光,科研团队总是忙得不行。她没有动,又往火堆边靠了靠,抱着膝盖坐着,实则在等江山月那边收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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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