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阵比一阵紧,从山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卷着碎草屑打在脸上,又干又冷。火堆被吹得歪来歪去,牛粪饼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覆着灰白的烬,眼看就要灭了。周哆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往江山月那边望了一眼。
那边终于收了尾。金薡把设备一件件装回箱子里,江山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朝她这边看过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朝周哆招了招手。
周哆起身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地上沙沙响。
“拉我起来。”江山月朝她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显然是在火堆边蹲久了,腿麻。
周哆笑,伸手拉住她,顺势往怀里一带。江山月没站稳,整个人跌进来,撞在她胸口,仰头就笑,声音清脆,像冰碴子底下淌出来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在冷风里格外好听。
金薡提着箱子从旁边路过,“啧啧”两声,脚下生风,跑得比兔子还快,嘴里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亲爱的穆拉宝宝,我来啦——”
帐篷里活动的影子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穆拉笑骂的声音:“有病就去治。”
“来了来了,”金薡一边掀帘子往里钻,一边美滋滋地接话,“你不就是医生吗?医生快来帮我看看,我心口好疼。”
帘子落下,笑声像隔着一层膜。
江山月从周哆怀里偏过头去看那顶帐篷,嘴角弯了弯,“噗嗤”一声笑出来。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梢眼角都舒展开,那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亮晶晶的。周哆看得心口发软,低头就亲了亲她的嘴角,很轻,像碰了一下刚烤热的糖。
江山月目光微暗,没躲,反而捏了捏她的手指,攥紧了,牵着她往帐篷走。帘子一掀一落,把外面的风和笑声全隔在了身后。
帐篷里比外面暖一些,睡袋铺得整整齐齐。江山月弯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抖了抖上面的灰,铺在睡袋上,回头看了周哆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刚刚在和穆拉聊什么?”
周哆老老实实回答:“她问我是不是要离开南伽,然后跟我说了点她小时候的事,鼓励我读书。”
江山月点了点头,把睡袋拉开,弯腰钻进去,动作利落,像这个问题已经翻篇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周哆也进来。
“穆拉像老师。”她说。
周哆点头,脱了外套,钻进睡袋里。帐篷不大,两个人挨得紧,肩膀贴着肩膀,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凉意一点点被捂热。她盯着帐篷顶,等了几秒。
江山月没再说话。
周哆心里那点期待慢慢沉下去,像一块小石子丢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她为什么不问答案?穆拉问了她,可偏偏江山月不问。是不在意,还是已经知道了,还是觉得问不问都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江山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你怎么不问我”说出口。
江山月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过去了。可周哆知道她没睡。
帐篷外风声呜呜地灌,把整个荒原的冷都兜了过来,可睡袋里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汇成一小团,暖得让人不想动。
周哆往她那边又蹭了蹭,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晚安。”
江山月没睁眼,却往她这边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
“晚安。”
可是到底没睡成!
刚闭眼酝酿睡意没多久,隔壁帐篷就响起了不寻常的声音,为了抵御风雪或者是突发情况,两个帐篷靠得很近,谁成想,现在那里面的动静比乱作的狂风声清晰!
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压着又压不住,像有人拿指甲在帆布上没轻没重地挠。
周哆睁开眼,侧耳听了几秒,眉头拧起来,压低声音:“金薡怎么了?”
江山月满头黑线,牙咬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她把睡袋往上拽了拽,恨不得连脑袋一起蒙进去,偏偏那声音无孔不入,顺着帐篷缝往里钻。她僵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瞪着帐篷顶,脸一阵阵发烫。
“冷吗?”周哆问。
江山月这会儿是真不冷了,可她还是侧过头,朝周哆那边看了一眼。帐篷里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近处,一下一下,绵长而温热。
“你冷吗?”
周哆摇头,摇完才想起江山月看不见,又开口:“我怕你冷。”
“现在不冷,”江山月说,声音在睡袋里闷闷的,带着点困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万一等一下冷了呢?你靠紧一点。”
周哆听话地往她那边挪,手臂伸过去,环住她的腰,把人整个拢进怀里。睡袋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帐篷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帐篷像是地球上唯一可以生存的点,除此之外全是荒原和冷。
周哆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里衣,能觉出那截腰肢有些僵。她想起今天坐了一整天的车,颠簸的山路和硬邦邦的座椅,便低声问:“腰酸吗?我帮你揉揉。”
江山月确实酸,后腰那一片肌肉绷得紧紧的,像压了块石头。她点了点头,又想起周哆看不见,便“嗯”了一声:“好。”
周哆的手隔着衣服贴上去,掌根压着腰窝,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轻不重,指腹顺着脊椎两侧的肌理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下缘再绕回来。起初还好,江山月闭着眼,呼吸很平,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可揉着揉着,那呼吸就变了。先是漏了一拍,接着慢慢变得短促,胸口的起伏也比方才明显。周哆掌心下的皮肤隔着布料一点点发烫,腰肢从僵直慢慢变软,像一块冻住的土在春天里化开。
没过一会儿,江山月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周哆停住,声音里带着点茫然,“力道太重了吗?”
江山月没有立刻回答。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心跳。过了两息,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几乎散在黑暗里:“不是。”
周哆看过去,帐篷里黑黢黢的,什么也没瞧见。她又躺下来,顺着方才的位置去摸江山月的手,指尖一碰,烫得她心里一紧,立马翻身坐起来:“又发烧了?”
江山月没答话,手却从睡袋里伸出来,一把扯住她的衣摆,用力往下一拽。周哆没防备,整个人被拽得跌回去,差点直勾勾倒在江山月身上。
她急忙撑住身子,懵懵地瞪着眼。
“睡觉。”江山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恼意。
周哆被凶得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她。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她小心翼翼地往江山月那边蹭了蹭,见她没有躲,才大着胆子把手伸过去,轻轻环住她的腰,把人拢进怀里。
“到底怎么了嘛?”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小心,“你不是和我说,有问题要沟通吗?”
江山月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一阵阵发烫,偏偏这人还一脸无辜地往枪口上撞。她轻轻“嘶”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那我再告诉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准反驳我。”
周哆想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个话,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好吧。”
江山月被她这副乖巧模样逗得没了脾气,嘴角一弯,伸手掐了掐她的腰腹,力道很轻,像挠痒:“傻瓜。”
周哆抿着唇,脸已经热了,可帐篷里黑,江山月看不见。她安静了几秒,心跳擂鼓似的,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又低又软:“我想亲你。”
江山月没说话。黑暗里只听见睡袋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她伸手过来,指尖勾住周哆的衣领,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点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可周哆懂了,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的气息慢慢靠近,越缠越紧,最后融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
周哆寻着她的唇,轻轻贴上去。先是嘴角,试探似的碰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覆上去。江山月的唇很软,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像南伽夜里落了霜的草叶。周哆小心翼翼地吻着,不敢用力,舌尖轻轻描过她的唇缝,像在描摹一件舍不得碰坏的东西。
江山月的手从衣领滑上来,攀住她的后颈,指腹插进她发间,微微一收。那点力道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允许。
周哆得了信号,吻得深了些,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小的睡袋里越来越烫。帐篷外风声还在呜呜地灌,荒原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可这一小方天地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最后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江山月忍不住小声惊呼,轻轻地推开了周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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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