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月没有立刻接话，低垂着的眉眼让别人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周哆端着果盘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阿姆米眼角还湿着，江山月坐在床边，神色淡淡的。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怎么了？”
江山月抬眼看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穆拉尝了吗？”
周哆点头，视线还停在阿姆米脸上，可也没再追问：“穆拉说很甜，说要带金薡去买。”
江山月“嗯”了一声，把果盘放到阿姆米手边，苹果削得匀净，皮连成完整的一条，卷在盘沿。阿姆米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甜”，眼睛却还是红的。
看望完阿姆米，两人便回了管理站，各忙各的去了。工作都堆着，谁也闲不下来，尤其是江山月，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正经拍过东西。季节一变，山里的动物全换了习性，迁徙的迁徙，囤粮的囤粮，她得赶在入冬前把该拍的素材补齐。
等两人晚上回到宿舍，往往话都说不上几句，灯一关，抱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是周哆先撑不住，有时候是江山月，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衣服都没换利索，就那么歪在床沿上睡过去。
周哆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光。她心里有一本倒计时，算下来，江山月还有大半年才离开。可这大半年里，刨去各自工作的时间，真正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日子——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恐怕连一个月都凑不齐。
所以趁早上两人面对面吃早饭的工夫，她开了口：“过一阵文布寺要办绰珠巴盛会，想去拍拍吗？”
江山月揉着眼睛点头，显然还没睡醒。她嘴巴机械地咀嚼着，一口一口咽下去，人还像没开机似的，目光都是散的。
周哆拿起她的羽绒服，轻轻披上她肩膀，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要出门了，金薡在外面等着呢。”
江山月不情不愿地往她怀里钻，脸埋进她颈窝，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想出去。”
周哆知道她只是撒撒娇。在江山月心里，工作向来是头等大事，嘴上说不想动，脚底下比谁都快。今天要去北边拍野牦牛，周哆会跟着她一起。
前不久管理站来了新人，也是个小姑娘，叫黎犹，眼下跟在周哆手下学，慢慢接手站里的活。周哆这才腾出空来，能陪江山月出去跑拍摄。
“帐篷，睡袋，暖宝宝，都带好了吗？”周哆一边把人从怀里扶正，一边又弯腰翻了一遍行李。
北部远，路不好走，加上这季节的天说变就变，这一趟不会轻松。
“带好啦。”江山月突然从背后蹿上来，两只胳膊环住周哆的脖子，整个人往她背上一趴，得逞似的笑了一声。
周哆浅浅弯了弯嘴角。相处下来她才发现，江山月这人特别皮，平时看着端端正正，私底下没少耍赖。她一手拎着江山月的旅行包，一手往后托住背上的人，掂了掂，稳稳当当往外走。大部分行李她早就提前搬进车里了。
最后检查了一遍宿舍，她背着江山月出了门。
刚走到院坝，就碰见黎犹从监控室里出来活动筋骨。小姑娘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正拿手背蹭着。
“你们要出发了？”
江山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从周哆背上跳下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把冷帽往下压，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帽子里。周哆憋着笑，嘴角抿成一条线——黎犹还在跟前，这会儿要是笑出来，江山月回头肯定要找她算账。
“嗯，”周哆点头，语气正经起来，“帮我们盯着点GPS，要是失联了，立马申请救援。”
黎犹比了个“OK”的手势，往旁边让了让，给两人腾出路来。
周哆牵着江山月往外走。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穆拉的，她是随队医生，有她在，路上起码有个保障。金薡从穆拉那辆车的副驾驶窗里探出脑袋，朝周哆扬了扬下巴。
周哆走到管理站的越野车旁，拉开后座门，把江山月的行李包塞进去放好，又从口袋里摸出对讲机，几步过去递给金薡。
“跟紧，信号要是断了，及时联系。”她拍了拍车窗，退后一步。
风从北边压过来，卷着草屑和细碎的沙粒，打在车门上沙沙响。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看不见雪线在哪儿。周哆抬头望了一眼，转身上车。
从管理站出发，越往北走，天就越低，地就越阔。
秋天的无人区，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砂纸打磨过——草场褪尽了最后一点绿意，铺天盖地的枯黄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风一吹，草浪翻滚，簌簌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叹气。
那些散落在草原上的水泊，一个个缩成了浅浅的碱坑，边缘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碱壳，远远看去像洒了一地的碎瓷片。偶尔有藏羚羊群从车窗外掠过，几十只排成一线，远远地奔跑，扬起的尘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线，转眼又被风扯散。
再往北，草原渐渐被戈壁替代。碎石滩涂无边无际，大大小小的砾石铺满地面，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被风磨得棱角全无，泛着青灰和赭红的光。
车轮碾过去，石子噼噼啪啪地弹起来，砸在底盘上，跟下雹子似的。路早就没了形，全靠地上的车辙印辨认方向，有些辙印深的地方还存着前几天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像一枚枚碎了的镜子嵌在荒地里。
远处的雪山终于露了面。一排排雪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瘦削、锐利，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咬着天空。雪线比夏天低了不少，白得刺眼，山腰往上全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山脚下，偶尔能看见一顶牧民的帐篷，孤零零地扎在枯黄的草地上，黑牛毛的帐篷布被风鼓得圆滚滚的，旁边堆着干牛粪饼和几口破锅，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车往北再开一段，连草都稀了。大片大片的盐碱地裸露出来，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骨头渣子上。风在这里变得格外凶狠，毫无遮拦地横扫过来，吹得车窗嗡嗡震响，车身也微微发晃。
天压得很低，云层翻滚着，灰中带紫，像一锅闷了许久的脏水，随时要兜头泼下来。
周哆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穆拉那辆车，又抬头看了看天边越积越厚的云。
她停住车，抬眼看了看天边那片压过来的铅灰色雪幕，又望了望前方山谷口阴沉的轮廓，转头对江山月说：“要下大雪了，怕雪崩，今天不宜进山谷。先在这里扎个营？”
“好。”江山月看着雪山，心里也有数。周哆会停下来，正在她的设想里。
后面的车门“砰”地弹开，金薡几乎是滚下来的，脚刚沾地就扶着车门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两条腿直打晃。穆拉慢悠悠下了车，抱着胳膊靠在车身上，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早跟你讲了，实在不行就去坐周哆的车。”
金薡拿水漱了漱口，抹了把嘴，摇头摇得坚决：“不要。”
穆拉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晕车药，掰了一粒递过去，挨着她坐下来，也不劝了，就陪她坐着。
这边周哆已经从后备箱里拽出了帐篷包，江山月伸手接了一头，两人默契地一拉一撑，骨架“咔嗒”一声弹开，帆布面在风里鼓了几下，很快被地钉拽住，服服帖帖地伏在地上。
周哆蹲着砸地钉，嘴里盘算着路程：“距离北部管理站还有一半的路，剩下的路不好走，全是山谷，绕来绕去，走过去至少五天。路上应该就可以碰见野牦牛了，到这个时候都从山上下来产子。”
江山月点头。车里那些仪器都沉，尤其那台大相机。不过这种局面她也不是头一回碰上，风餐露宿对她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
两人帮穆拉把帐篷搭好，周哆便拎着麻袋四处去寻干牛粪。这地方人烟稀少，草场退化得厉害，反倒让牛粪成了最不缺的东西。
那些干透了的粪饼散落在枯草丛里，乌黑发亮，一掰就碎，拿火一点就着。她弯腰捡了小半袋，拎回来的时候，江山月已经把锅架好了。
说是做饭，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水烧开，丢一把冻得发蔫的青菜进去，翻滚两下就捞起来，软塌塌地堆在碗底。
青稞是现成的，倒进搪瓷缸里，再撬开一罐红烧肉罐头，连油带肉扣进去，拿勺子搅匀了，一人分一缸。热气腾起来，混着罐头那股浓重的咸香，在这片荒天野地里竟显得格外诱人。
周哆蹲在火堆边，拿根树枝拨了拨烧得发白的牛粪块，火星子噼啪往上蹿，被风一吹，偏了方向，差点烧到她的袖子。她缩了缩手，看了一眼江山月手里的碗。
“我吃得饱，”江山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拿勺子戳了戳缸里的青稞。
周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青稞有些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混着罐头的油水，倒也不算难咽。
风从山谷那头一阵阵灌过来，把火堆吹得歪歪扭扭，远处传来几声不知什么动物的嗥叫，又远又模糊，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金薡寻着声音，向远处望，嘟囔着：“不会有狼吧？”
穆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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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