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日头毒辣，却晒不进张忍意眼底的凉。
他换了件烟灰色衬衫，依旧是长袖，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规整。墨思君走在他身侧，看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清瘦挺拔，明明混在游客里，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怎么不穿短袖啊？不热吗？”她仰头问。
张忍意垂眸看她，日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淡淡道：“习惯。”
习惯了遮疤，习惯了藏锋芒，也习惯了不让人看见他小臂上那些深浅交错、早已淡去的旧痕。
大皇宫人潮拥挤，金壁辉煌晃得人眼晕。墨思君兴致勃勃，举着手机东拍西拍，偶尔回头冲他笑，眼弯成月牙，干净得一尘不染。
张忍意就安静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说话，却始终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替她挡开莽撞的游客。
有人不小心撞了墨思君一下，她踉跄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轻轻扣住。
张忍意力道稳而轻，将她拉回身边，抬眼看向那名游客，眼神没什么表情，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人被他一眼看得心头一紧，连声道歉，匆匆走了。
“没事吧？”他低头问她，声音依旧平淡，指尖却微微收紧。
墨思君摇摇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没事。”
他松开手，揣回裤袋，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更慢了些，始终将她护在里侧。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却可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冷，却比谁都细心。
逛到午后，两人找了家街边小店坐下。墨思君点了一堆当地小吃，酸辣浓烈，推到他面前：“你尝尝？很好吃的。”
张忍意看着满桌重口的食物，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下，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小口。
酸辣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却没吐，慢慢咽了下去。
“好吃吗？”墨思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行。”他淡淡应着，又陪她吃了几口，胃里隐隐不适，却没说一句。
他向来只吃清淡，胃早被早年的颠沛折磨得脆弱，可只要是她递过来的，他都能咽下去。
吃到一半，张忍意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条加密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符号。
他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在桌下轻轻一敲。
墨思君正低头吃东西，没注意他瞬间变冷的气场，只随口问：“谁发的消息呀？”
“广告。”他锁屏，语气恢复平常，“慢慢吃，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走到僻静角落，回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说。”
电话那头是手下急促又压低的声音：“哥，查出来了，上次那批货的尾巴，有人咬着不放，已经摸到曼谷这边了，说是要……”
“要怎样。”张忍意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说是要拿您身边的人开刀，逼您露面。”
张忍意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他沉默几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了。按老规矩办，手脚干净点，别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是。”
挂了电话，他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泛白。
原本只想安安静陪她几天，把这四年的念想补回来，可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安静可言。麻烦找上门，他可以解决，但他不能让她卷进来，半分都不行。
他回到座位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怎么去这么久？”墨思君咬着勺子看他。
“人多。”他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别吃太辣，胃不舒服。”
“知道啦。”她笑眯眯地应着，心里甜丝丝的。
傍晚，湄南河上风很大。
两人坐在船上，看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水波晃着光影，温柔得不像样。
墨思君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张忍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暗了暗。
“嗯。”她点头，眼里带着憧憬，“比如，不在外面跑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平淡淡过日子那种。”
张忍意看着河面，灯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他这种人，命是悬在刀尖上的，今天不知道明天，谈什么以后，谈什么平淡。
可看着她干净的眼睛，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想过。”
想过和她远离这一切，想过给她一个干净安稳的家。
只是那念头，太奢侈，太像梦。
墨思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以后一起啊。”
风掀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
张忍意心口猛地一缩，别开眼，不敢看她，声音沙哑：“……再说。”
他怕答应得太认真，最后给她的，只有万丈深渊。
船靠岸时，夜色已深。
上车前，墨思君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街角，有两个黑衣男人身形笔挺，朝这边微微低头。她愣了一下，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张忍意替她拉开车门。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那点奇怪压下去，“可能我看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关车门的力道，重了几分。
车子驶进夜色，离灯火越来越远，往那座安静却森严的别墅而去。
墨思君望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满心都是烟火气的欢喜。
她不知道，刚才街角那两个消失的人影，是张忍意的贴身护卫；
她不知道，这一路看似平静的游玩，暗处已经清理掉了好几波危险；
她更不知道，身边这个陪她吹晚风、吃小吃、听她讲以后的男人，正用他整个黑暗的世界，为她撑起这片刻虚假的安宁。
车子停稳。
张忍意先下车，绕到她那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低声说：“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
“为什么呀？”
“不安全。”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待在我身边。”
墨思君心头一暖，点点头：“好。”
她只当是他担心她。
却没听懂，那简单四个字里，藏着他用深渊性命做的，最沉重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