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墨思君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庭院里的树影被阳光拉得很长，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她洗漱完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落地窗透进光。楼下传来极轻的动静，她放轻脚步走下去，看见张忍意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他换了件浅灰色衬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样子，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清淡得不像话。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眼神比昨晚柔和了一点。
“醒了？”
“嗯。”墨思君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的早饭，眼睛亮了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张忍意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粥，语气平淡：“猜的。”
其实不是猜。四年里，她发过无数条朋友圈，说熬夜写稿后只想喝碗温粥，说讨厌油腻重口。他都记着，只是从不说。
佣人很快又端来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轻轻放在她面前，躬身退下，全程没说一句话，规矩得有些过分。
墨思君坐下来，小口喝着粥，偷偷看他。
他吃饭很静，几乎没什么声音，细嚼慢咽，连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克制。明明瘦得只剩八十斤，吃的却不多，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享受食物。
“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她忍不住问。
张忍意“嗯”了一声：“习惯了。”
是在刀光剑影里饿出来的习惯，是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磨出来的规矩。这些，他不能说。
墨思君看着他凸起的腕骨和清瘦的侧脸，心里有点发酸：“你要多吃点啊，太瘦了，看着就让人……”
她顿住，没好意思把“心疼”两个字说出口。
张忍意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却默默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早饭就在这样安静又微妙的气氛里结束。
墨思君主动收拾碗筷，刚拿起盘子，就被张忍意伸手拦住。他指尖碰到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语气不容拒绝：“放着，有人弄。”
她只好乖乖松手，看着他转身走向客厅，背影挺拔，却瘦得让人心尖发紧。
“张忍意，”她跟过去，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他脚步猛地定住。
客厅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笔直，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墨思君心跳漏了一拍，有点后悔自己唐突：“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良久，张忍意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沉了许多，像藏着翻涌的暗浪。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挽起左边的衬衫袖口。
小臂线条干净，皮肤偏白，可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不长，却格外扎眼，一看就是早年留下的。
“小时候弄的。”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不碍事。”
墨思君盯着那道疤，鼻尖莫名有点酸。
她想象不出他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没读过书，十六岁就出来混，听他说话的语气，看他周身的气场，就知道他吃过的苦，一定比她能想象的多得多。
她走上前，很小声地问：“疼吗？”
张忍意一怔。
这么多年，无数人怕他、敬他、讨好他，却从没有人，盯着他一道旧疤，问他疼不疼。
他看着女孩眼底纯粹的担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放下袖口，遮住那道疤，也遮住那些不堪的过往，声音放轻了些：“早不疼了。”
“那你以后要好好的，别再受伤了。”墨思君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发亮。
张忍意看着她，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好好的？
他这种人，早就不配了。
他从出生就踩在泥里，十六岁踏入深渊，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脚下踩着无数人的绝望，这辈子都注定活在黑暗里。
可偏偏，他遇见了她。
遇见了这束干干净净、从中国飘过来的光。
“知道了。”他别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想去哪儿？曼谷的景点，我带你去。”
墨思君立刻笑起来，眼里闪着光：“真的吗？我想去大皇宫，还想去湄南河！”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张忍意心底那片死寂的地方，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轻轻点头：“好。”
只要你开心，哪怕只有这几天，哪怕是偷来的时光，我都陪你。
他没说的是，为了陪她，他已经把缅北那边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全都压后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全是手下催问的消息，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
此刻，他不想做什么张老大，不想管什么打打杀杀。
他只想做张忍意，做墨思君网恋了四年的那个人。
哪怕，只有这短暂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