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个周三下午，顾阳办完出院手续，站在医院门口等车。
深秋的阳光没什么温度，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他穿着出院时换上的那身黑色运动套装——还是入院时那套，洗过，有洗衣液的淡香——背着那个旧背包，帽檐压得很低。
浅金色的瞳孔在帽檐阴影里显得格外淡。
安清禾送他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出院小结和后续的注意事项。
“真不用我送你回去？”她问。
“不用。”顾阳说，“打车就行。”
“那到家给我发消息。”安清禾把袋子递给他，“药按时吃，一周后来复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嗯。”
车来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顾阳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江城大学。”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安清禾还站在医院门口，远远地望着，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开了广播，是下午的音乐节目，放着舒缓的钢琴曲。顾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身体的感觉……有点奇怪。
不是疼。术后三天，刀口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很多，现在是隐隐的钝感，不影响行动。是另一种感觉——空。好像身体里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激素替代治疗昨天开始。很小剂量的雌激素，每天一片。安清禾说，初期不会有明显感觉，要一两周后身体才会慢慢有反应。
也好。慢慢来，不着急。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阳拿出来看，是顾星轮。
老顾：出院了？
烛：在路上
老顾：回哪？回家还是学校？
烛：学校
老顾：宿舍能行吗？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烛：能行
老顾：你那情况……住宿舍没问题？
顾阳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烛：住宿舍啊，为什么不住？
老顾：我是说……你现在……
烛：脸没变，看不出来
老顾：那万一……
烛：万一什么？
老顾：万一有人发现
烛：发现就打
老顾：……
老顾：算了，你从小就能打
顾阳看着那行“你从小就能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确实。虽然身材看起来纤细，虽然平时懒得动，但真要动手，宿舍那三个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不是力气大，是反应快。神经发育超常带来的副作用——痛觉比别人敏感，但对危险的感知和身体的反应速度也远超常人。加上他闲得无聊时研究过人体关节结构，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初中有次放学，几个混混想抢他钱。顾阳没跑，也没废话，十秒钟，四个人全躺地上了，关节被卸，疼得嗷嗷叫。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他。
顾星轮知道这事后，拍着他的肩说：“行，像我儿子。”
虽然现在……可能不是“儿子”了。
但打架的本事还在。
老顾：那你小心点，别冻着，别累着
烛：知道
老顾：钱够吗？
烛：够
老顾：有事打电话
烛：嗯
对话结束。顾阳收起手机，继续看窗外。
车子驶入大学城范围。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学生面孔。下午三四点，没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街上逛，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顾阳付钱下车，背着包往楼里走。
上楼时，遇到几个同楼层的男生，看到他，点头打招呼：“阳哥，好几天没见啊？”
“嗯，有事。”顾阳简短回应。
“病好了？”
“好了。”
“那就好，晚上一起开黑？”
“看情况。”
简单几句，擦肩而过。没人多问，没人细究。
顾阳走到41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泡面味和男生宿舍特有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阳哥！”夏星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回来了？！”
江屿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根据统计，你离开宿舍的时间共计4天13小时28分，超出常规‘有事’时间范围。”
安澄平本来坐在自己桌前看书，听到动静转过身，目光在顾阳脸上仔细扫过，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回来了？”
“嗯。”顾阳走进来，关上门，把背包放在自己桌上。
“你到底干啥去了？”夏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不是澄平哥说你没事，我们都差点报警了！”
“赶稿。”顾阳说，面不改色，“闭关。”
“又闭关？”夏星哀嚎，“阳哥你现在是大佬了，能不能带带小弟我啊！”
“带不了。”顾阳坐下来，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药瓶藏在背包夹层里，用衣服裹着。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阳哥，”安澄平走过来，声音温和，“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带点？”
“不饿。”顾阳说，“晚点吃。”
“那晚上一起？火锅？”夏星眼睛一亮，“庆祝阳哥出关！”
“累。”顾阳说，“改天。”
“哦……”夏星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明天！明天必须一起！”
“看情况。”
顾阳整理好东西，爬上床。还是那个上铺，床单有点乱，但还算干净。他躺下，闭上眼睛。
身体确实有点累。不是术后虚弱的那种累，是……说不清。好像身体在适应什么新的东西，消耗比平时大。
“阳哥，”下铺的安澄平轻声说，“要喝水吗？”
“不喝。”
“那……你休息吧，我们小声点。”
“嗯。”
宿舍安静下来。夏星戴上了耳机打游戏，江屿继续敲代码，安澄平……安澄平好像还在看书，但翻页的声音很轻。
顾阳躺在黑暗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
一切如常。
真好。
晚上七点，顾阳醒了。睡了三小时，精神好了些。他爬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黑发，金瞳，表情淡漠。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激素治疗刚开始，雄性特征不会立刻消失，要慢慢来。
他用手指摸了摸，有点扎手。
算了，明天再刮。
洗漱完出来，安澄平已经给他带了晚饭。食堂的盒饭，两荤一素，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安澄平说。
“谢了。”顾阳接过来，坐下开始吃。
饭菜还是那个味道。食堂大锅菜，油重盐重，但吃习惯了也不觉得难吃。
夏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鸡腿：“阳哥，分我一口？”
顾阳瞥他一眼，夹起鸡腿，在夏星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大口。
“阳哥！！！”
宿舍里响起笑声。
一切如常。
饭后，顾阳打开电脑。几天没画，编辑已经催了好几条消息。他登录绘图软件，开始赶稿。
画的是星空。深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一个少年坐在屋顶，仰头看天。
他画得很专注，笔尖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色彩细腻。
“阳哥，”夏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这画……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
顾阳笔尖一顿：“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夏星挠挠头，“就……感觉更细腻了？以前也细腻，但现在……更温柔了？”
顾阳没说话，继续画。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是技法上的变化，是……感觉。好像看世界的角度，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调整。
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错觉。”他说。
“可能吧。”夏星也没深究，转身继续打游戏去了。
画到十点，顾阳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看了眼手机，有顾星轮的未读消息。
老顾：宿舍怎么样？
烛：正常
老顾：那帮小子没发现什么吧？
烛：没
老顾：你自己注意
烛：知道
对话结束。顾阳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睡觉。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夏星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厮杀，江屿还在敲代码，安澄平……安澄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但目光没在书上，而是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
安澄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指了指卫生间：“你先用。”
“嗯。”顾阳走进去，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只是慢慢来。
不着急。
反正……住宿舍，为什么不住？
他顾阳还是那个顾阳。
能打，能画，怕麻烦。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现在，先睡觉。
明天，还有稿要赶，有课要上，有火锅要吃。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