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十一月第一个周末。
周五上午，顾阳最后一次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B超。一套流程走完，安清禾拿着所有报告，在办公室跟他做最终确认。
“所有指标都正常，可以手术。”她把同意书推过来，“签个字，明天早上八点入院，九点手术。”
顾阳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和他平时潦草的笔记判若两人。
“术后需要休息一周左右。”安清禾继续说，“学校那边，我帮你开了病假条。宿舍……你能行吗？要不回家住？”
“宿舍就行。”顾阳说，“夏星他们吵不到我。”
“那好。”安清禾看着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阳想了想：“多久能恢复？”
“微创手术，伤口很小。两三天就能正常活动，一周拆线。”安清禾顿了顿，“但激素治疗需要更长时间适应。初期可能会有不适，要随时观察。”
“嗯。”
“明天早上空腹，别喝水。我会在手术室等你。”
“好。”
从医院出来时，顾阳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流。秋天已经很深了，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回学校？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六人群。
星平无奇：@全体成员今晚团建！火锅！谁不来谁是狗！
澈澈不是撤：来！必须来！
屿众不同：概率分析显示，今晚气温适宜火锅，同意
安澄平：阳阳去吗？
烛：去
星平无奇：好嘞！阳哥威武！
澈澈不是撤：六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顾阳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锁屏。
去吧。最后一次。
晚上六点，火锅店人声鼎沸。六个人挤在靠窗的卡座，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阳哥，这个毛肚好了！”夏星夹起一片，正要往自己碗里放，瞥见顾阳盯着他，手一顿，默默转了个方向，“……给你。”
顾阳接过来，蘸了香油蒜泥，送进嘴里。脆嫩，爽口。
“出息。”林澈笑他，“夏星你现在怎么这么怂？”
“我这是尊重！”夏星嘴硬，“阳哥明天……呃，阳哥今天心情好，我让着他！”
顾阳抬头看他一眼：“明天怎么了？”
“没、没什么！”夏星赶紧低头涮肉。
安澄平坐在顾阳旁边，安静地给他夹菜。肥牛，虾滑，豆腐，青菜。每样一点，不多不少。
“我自己会夹。”顾阳说。
“嗯。”安澄平应着，手上没停。
江屿和沈心玥在讨论什么算法问题，术语飞溅。林澈偶尔插一句，然后被夏星拉回火锅战场。
一切如常。吵闹，杂乱，热气蒸腾。
顾阳安静地吃着，听着，看着。
他看着夏星被辣得直灌冰可乐，看着林澈笑倒在她身上，看着江屿一本正经地讲解，看着沈心玥认真倾听，看着安澄平……安澄平正低头挑鱼刺，侧脸在火锅热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以后还会这样吗？
还会六个人一起吃火锅，夏星咋咋呼呼，林澈吐槽不断，江屿说些听不懂的术语，安澄平给他夹菜吗？
他不知道。
但……应该会吧。
只是夹菜的理由，可能不一样了。
“阳阳？”林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肉都煮老了！”
顾阳回过神，低头看碗。安澄平刚给他夹的肥牛，确实煮久了点。
“在想稿子。”他说。
“又接新单了？”夏星凑过来，“阳哥你现在是大佬了，以后要罩着我们啊！”
“嗯。”顾阳应了一声，把那块煮老的肥牛吃下去。
口感一般，但还能吃。
火锅吃到九点。结账时，夏星抢着付钱：“说好我请！别跟我抢！”
出了店门，夜风一吹，身上的火锅味散了些。街上灯火通明，行人三三两两。
“接下来干嘛？”林澈问，“才九点多，回去太早了吧？”
“我明天要早起。”顾阳说。
“早起干嘛？”夏星问，“周六诶！”
“有事。”
“什么事？”
顾阳看他一眼：“私事。”
夏星立刻闭嘴：“哦哦，那阳哥你早点休息！”
安澄平看向顾阳：“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顾阳说，“你们玩吧，我自己回。”
“那……路上小心。”
“嗯。”
顾阳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还站在火锅店门口，灯光下，身影模糊。
安澄平在看他。
顾阳回过头，继续走。
夜风吹过，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加快脚步。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他”的身份，和他们吃火锅，听他们吵闹，看安澄平给他夹菜。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变。
但脸不会变。身体……暂时也看不出变化。
所以先不告诉他们。
反正看不出来。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人还没回来。顾阳洗漱完，爬上床，盘腿坐着，打开数位板。
他画了一幅画。
不是商业稿，不是练习，就是……想画。
画的是今晚的火锅。六个人，热气，灯光，模糊的笑脸。夏星举着可乐，林澈笑得前仰后合，江屿推眼镜，沈心玥安静地听，安澄平侧着脸，眼神温柔。
他自己呢？
顾阳想了想，在角落画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正在吃东西。
这样就好。
画完，保存，关掉设备。他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没关系。闭着眼也是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开了。夏星压低的声音传来：“嘘——阳哥睡了。”
“这么早？”江屿的声音。
“说明天有事。”夏星说，“咱们小声点。”
脚步声，洗漱声，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然后安静下来。
顾阳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阳哥？”下铺的安澄平轻声唤。
“嗯？”
“睡不着？”
“嗯。”
“那……聊会儿？”
“聊什么？”
安静了几秒。
“明天的事，”安澄平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那……顺利。”
“嗯。”
又安静了。
顾阳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阳准时醒来。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个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黑色的运动套装，帽子，口罩。背上包，出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顾阳走到校门口，打了辆车。
“市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路上有点堵。早高峰，车流缓慢。顾阳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渐渐苏醒。
红灯时，司机打开收音机。早间新闻，天气预报，交通路况。
“……今天晴，气温12到20度，适宜出行……”
适宜出行。但不适宜手术。
顾阳想笑，但没笑出来。
到医院时，七点五十。安清禾已经在住院部楼下等他。
“来了？”她走过来，打量他一眼，“吃了吗？”
“没。”
“那正好。走吧，办入院。”
流程很快。填表，交费，领手环，换病号服。浅蓝色的条纹服，空荡荡的，布料粗糙。
病房是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九点手术。”安清禾说，“还有四十分钟。紧张吗？”
“不紧张。”顾阳说，“烦。”
“烦什么？”
“烦等。”
安清禾笑了：“那也没办法。手术室要准备。”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顾阳：“术后……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那些朋友？”
顾阳想了想：“先不说。”
“为什么？”
“脸没变化，看不出来。”顾阳说，“等……等激素治疗有进展再说。”
“他们迟早会知道。”
“迟早是迟早。”顾阳说，“现在不说。”
安清禾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不扛，麻烦。”顾阳说，“他们问起来更麻烦。”
“那澄平呢？”安清禾轻声问，“他也不告诉？”
顾阳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以后再说。”他说。
安清禾没再追问。
八点四十，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确认信息。
“顾阳？”
“嗯。”
“手术同意书签了？”
“签了。”
“好，躺下吧，推车马上来。”
顾阳躺到床上。床单很白，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看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
门开了，推车进来。两个护士，加上安清禾，三个人把他挪到推车上。
“放松。”安清禾握了握他的手，“睡一觉就好了。”
顾阳没说话。
推车出了病房，进入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后退，明亮，刺眼。
电梯，手术专用梯。门开，推进去。
安清禾一直跟着，握着他的手没松。
“姐。”顾阳忽然开口。
“嗯？”
“术后……还能画画吗？”
“当然能。”安清禾笑了，“过两天就能画了。”
“哦。”
电梯到了。门开，手术区。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空气里有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某种……金属和药物的混合气味。
推车停在一扇门前。门上亮着红灯：手术中。
“到了。”安清禾松开手，“我在这等你。”
“嗯。”
门开，推车进去。
手术室很大，很亮。无影灯，仪器，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
“顾阳？”一个医生走过来，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嗯。”
“确认一下，性别确认手术，切除发育不良性腺组织，对吗？”
“对。”
“好，放轻松。麻醉师会给你麻醉，睡一觉就好。”
麻醉师走过来，手里拿着面罩。
“深呼吸。”他说。
顾阳深吸一口气。
面罩扣下来，有股甜腻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
黑暗。
安静。
然后……
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剧痛，是钝痛。小腹的位置，闷闷的，沉沉的。
顾阳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聚焦缓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窗外的阳光很亮。
“醒了？”安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阳转过头。安清禾坐在床边，眼里有血丝，但笑容很暖。
“嗯。”他开口，声音沙哑。
“疼吗？”
“有点。”
“正常。”安清禾按了呼叫铃，“护士马上来，给你用点止痛药。”
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了监测仪，调整了输液速度，又给他打了止痛针。
疼痛渐渐缓解。
“手术很顺利。”安清禾说，“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组织已经送病理检查，结果过几天出来。”
顾阳点点头。
“要喝水吗？”
“嗯。”
安清禾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还不能多喝，少量多次。”
“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顾阳看着天花板，想起手术前的事。
火锅，朋友，安澄平夹菜的手。
以后……
以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安清禾拿起来看，笑了。
“群里在找你。”
顾阳接过手机。
星平无奇：@烛阳哥！今天有事吗？下午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澈澈不是撤：阳阳是不是还在睡？这都中午了
屿众不同：根据顾阳的作息规律，周六上午的睡眠时间平均为4.2小时，此时醒来的概率为87%
安澄平：阳阳可能有事，别吵他
星平无奇：哦哦，那阳哥看到了回一声啊
顾阳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然后打字。
烛：有事，今天不回
星平无奇：啊？什么事啊？要帮忙吗？
烛：不用
安澄平：那明天呢？
烛：看情况
澈澈不是撤：好吧，那你忙，有事叫我们
烛：嗯
放下手机，顾阳重新闭上眼睛。
疼，累，困。
但心里很平静。
先不告诉他们。
反正脸没变化，看不出来。
等……等自己准备好了再说。
至于什么时候准备好……
以后再说。
现在，，先休息。
先活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被子上。
顾阳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消毒水味，没有手术。
只有火锅的热气，朋友的笑声，和安澄平温柔的眼睛。
这样就好。
暂时，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