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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讨厌医院

周三下午两点,市医院门诊大楼。

顾阳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皱了皱眉。

消毒水味。浓烈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各种药品和人体散发的复杂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适应,但鼻腔里那股化学制品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人多。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病人和家属或坐或站,挤满了候诊区。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叫号。

井井有条。一切都按程序运转,挂号、分诊、候诊、叫号、就诊。效率很高,秩序井然。

但顾阳就是觉得烦。

他讨厌这种被流程安排的感觉。讨厌等待,讨厌排队,讨厌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一套冰冷的系统。

“阳阳。”安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换上了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等很久了?”

“刚到。”顾阳说。

“走吧,去我办公室。”安清禾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向电梯。

电梯里也很挤。顾阳站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人好奇地打量他的金眼睛,有些人只是茫然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五楼,心理科。走廊比楼下安静些,但依然有消毒水味。

安清禾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坐。”安清禾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在医生位置上坐下,“喝什么?水?茶?”

“水就行。”顾阳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安清禾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这是多学科会诊的结果。我们邀请了内分泌科、妇科、心内科的专家一起讨论你的情况。”

她把文件推过来。

顾阳没立刻看,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治疗方案定了。”安清禾继续说,语气是医生的专业冷静,“考虑到你现有的生理结构和长期健康风险,建议尽快开始雌激素替代治疗。初始剂量会偏低,根据身体反应和复查结果调整。同时……”

她顿了顿,看着顾阳:“建议进行性别确认手术。切除发育不良的性腺组织,降低肿瘤风险,也为后续激素治疗创造更好的生理基础。”

顾阳终于抬起头:“什么时候?”

“如果你同意,可以安排在下个月。”安清禾说,“手术不大,微创,恢复期短。术后住院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

“然后呢?”

“然后开始激素治疗。”安清禾翻开另一份文件,“大概三到六个月,身体会有明显变化。声音、皮肤、脂肪分布……当然,这个过程需要定期复查,调整剂量。”

顾阳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早就查过这些资料。知道会有什么变化,知道时间线,知道所有可能的副作用。

但听到安清禾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怪怪的。

就好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阳阳,”安清禾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

“不用。”顾阳打断她,“考虑好了。”

安清禾看着他。顾阳的表情很平静,浅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安清禾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越是重要的事,越是表现得无所谓。

“那……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她试探着问。

“可以。”顾阳说,“越快越好。”

“好。”安清禾在日历上标记了一下,“我安排一下。术前需要做几项检查,还要签同意书。你爸妈那边……”

“他们知道。”顾阳说,“没意见。”

“那就好。”安清禾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终于放松了些,“其实……比预想的顺利。你的身体条件比我们预估的好,手术难度不大,术后恢复也会比较快。”

“嗯。”顾阳应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阳阳,”安清禾忽然问,“你怕吗?”

顾阳看她一眼:“怕什么?”

“怕变化。”安清禾说,“怕以后……不一样。”

顾阳想了想。

怕吗?

其实有点。不是怕身体变化,不是怕手术,是怕……麻烦。

怕要跟人解释,怕朋友们看他的眼神会变,怕安澄平……

他顿了顿,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麻烦而已。”他说,“不怕。”

安清禾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心疼,也有点骄傲:“你啊……从小就这样。天塌下来都觉得是麻烦。”

顾阳没接话。

他确实觉得麻烦。解释麻烦,适应麻烦,应对别人的反应麻烦。

但如果把所有这些麻烦加起来,和“预期寿命缩短”比起来……

还是麻烦点好。

至少活着。

“对了,”安清禾想起什么,“治疗期间,可能会有一些情绪波动。雌激素会影响情绪调节,有些人会变得敏感、易怒,或者……”

“我知道。”顾阳说,“查过资料。”

“那你有心理准备就好。”安清禾说,“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不要自己硬撑。”

“嗯。”

又聊了一些细节——检查时间、术前准备、术后注意事项。顾阳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全部交代完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今天就这样吧。”安清禾看了眼时间,“检查约在周五上午,可以吗?”

“可以。”

“那我送你下楼?”

“不用。”顾阳站起来,背上背包,“我自己走。”

“好。”安清禾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路上小心。”

“嗯。”

顾阳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依然有消毒水味。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他拿出手机。群里很安静,大概都在上课或者忙自己的事。他想了想,没发消息,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来了。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门关上,下行。

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黑发,金瞳,表情淡漠。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一个月后,这张脸会有什么变化?

会变柔和吗?轮廓会变吗?皮肤会变吗?

不知道。

但无所谓。

反正都是他。

走出医院大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顾阳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有消毒水味了,只有秋天傍晚微凉的空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的车流人流。

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虽然决定做得很干脆,虽然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那种被流程推着走的感觉,还是让人烦躁。

他讨厌医院。讨厌消毒水味,讨厌人多,讨厌井井有条的冰冷。

但没办法。

要活着,就得忍。

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时,他脚步顿了顿,走进去买了杯柠檬茶。

三分糖,去冰。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接过钱时偷偷看了他好几眼。顾阳假装没注意到,拿了饮料就走。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慢慢喝饮料。

酸,微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发烧,安澄平陪他去医院。也是这样的傍晚,从医院出来时,安澄平给他买了杯热奶茶。

“喝点热的,舒服。”安澄平说。

顾阳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皱眉。

“难喝。”他说。

“难喝也喝点。”安澄平难得强硬,“不然没力气走回去。”

最后还是喝完了。确实舒服了些。

后来每次生病,安澄平都会给他买饮料。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果汁,有时候是热巧克力。

虽然顾阳每次都嫌甜,嫌腻,但都会喝完。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地铁到站。顾阳下车,走回学校。

傍晚的校园很热闹。社团在招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顾阳穿过人群,走向宿舍楼。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安澄平。

安澄平:在哪?

烛:刚回学校

安澄平:吃饭了吗?

烛:没

安澄平:一起?

烛:不想动

安澄平:那我给你带

烛:随便

发完,他收起手机,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正好遇到夏星和林澈从外面回来。林澈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夏星在旁边帮忙拿着饮料。

“阳哥!”夏星看到他,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刚逛街回来,买了超多好吃的!”

林澈也笑:“阳阳,给你带了章鱼小丸子,趁热吃。”

顾阳看着递过来的纸盒,里面是六个圆滚滚的小丸子,冒着热气,撒着木鱼花和海苔碎。

“谢了。”他接过来。

“客气啥!”夏星拍拍他的肩,“走走走,上楼吃!江屿说他研究出了新的算法,要给我们演示!”

三人一起上楼。走廊里有其他宿舍飘出的饭菜香,有游戏音效声,有男生们的笑闹声。

顾阳走在中间,听着夏星喋喋不休地讲今天逛街的趣事,听着林澈偶尔吐槽,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烦。

医院是医院,消毒水味是消毒水味。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章鱼小丸子,有吵吵闹闹的朋友,有安澄平说“我给你带饭”。

这样就好。

打开宿舍门时,江屿果然在电脑前忙碌。听到动静,他推了推眼镜:“正好,算法调试完成了。夏星,来测试一下。”

“来了来了!”夏星把东西一扔就冲过去。

林澈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顾阳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装章鱼小丸子的盒子。

热气扑面而来,香气四溢。

他用竹签戳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章鱼粒Q弹。

好吃。

他安静地吃着,听着宿舍里的声音——夏星大呼小叫地玩游戏,江屿冷静地指导操作,林澈哼着歌整理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安澄平:到楼下了,下来拿饭?还是我上去?

烛:下来

他放下竹签,起身出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安澄平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拎着打包袋,正抬头往上看。看到他,笑了,挥了挥手。

顾阳走下去。

“给你带了牛肉面。”安澄平把袋子递过来,“还有份凉菜。”

“谢了。”顾阳接过。

两人站在大厅里,一时无话。

大厅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有社团招新,有讲座信息,有失物招领。

“今天……去医院了?”安澄平忽然问。

顾阳抬头看他:“嗯。”

“没事吧?”

“没事。”顾阳说,“例行检查。”

他没说谎。确实是检查。只是没说是为了手术做准备。

安澄平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有事要跟我说。”

“嗯。”

又是沉默。

顾阳拎着打包袋,觉得该上楼了。但脚没动。

安澄平也没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空旷的大厅里,在明亮的灯光下。

“阳哥。”安澄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不管发生什么,”安澄平说,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都是朋友。永远都是。”

顾阳愣住。

他看着安澄平。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灯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听懂了那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朋友。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以后会怎样。

都是朋友。

顾阳垂下眼,盯着手里的打包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知道。”他说。

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安澄平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温柔。

顾阳加快脚步,回到宿舍。

关上门,把打包袋放在桌上。牛肉面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凉菜的酸辣味。

他坐下来,打开袋子,开始吃面。

面还温热,汤很鲜,牛肉炖得酥烂。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澄平那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

顾阳停下筷子,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

朋友。

只是朋友。

这样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宿舍里,夏星还在大呼小叫,江屿还在讲解算法,林澈已经加入了游戏战局。

一切都很吵,很乱,很烦。

但也很好。

顾阳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他拿出手机,给安清禾发了条消息。

烛:手术时间定好了告诉我

安清禾:好

安清禾:怕吗?

烛:烦

安清禾:……

安清禾:那就烦着吧,反正都得做

烛:嗯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讨厌医院,烦。

但没办法。

要做。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