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二周,周三上午八点,《艺术设计史》课。
顾阳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用平缓的语调讲解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技法。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浅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淡。
困。
不是没睡够的困,是那种……身体在调整、新陈代谢加速带来的疲惫感。安清禾说过,这是激素替代治疗初期的正常反应,一两周后会缓解。
但真的很困。
顾阳的视线开始失焦,教授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她眨了眨眼,努力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睡吧。
反正内容都记住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笔记本垫在桌上当枕头,侧着脸趴下去。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前排,林澈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旁边的安澄平注意到了,侧过头看顾阳。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黑色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顾阳只是动了动睫毛,没醒。
课继续上。
二十分钟后,教授开始提问。
“关于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谁能分析一下画面中的线性透视和空气透视是如何结合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这门课是理论课,学生大多昏昏欲睡。
教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后排:“顾阳。”
没反应。
“顾阳同学?”
林澈赶紧用手肘碰了碰前排的夏星,夏星转头,看到顾阳还在睡,急得直瞪眼。
安澄平轻轻碰了碰顾阳的手臂。
顾阳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茫到清明只用了一秒。她坐直身体,肩上的外套滑下来,被安澄平接住。
“到。”声音有点哑,但清晰。
“分析一下《最后的晚餐》中的透视运用。”教授重复。
顾阳甚至没翻开书,只是稍微回忆了一下那幅画的构图,然后开口:“线性透视:灭点位于画面中央的基督头部,所有透视线向此汇聚,强化视觉中心。空气透视:远景窗户采用冷色调和模糊处理,与前景人物的暖色、清晰形成对比,增强空间纵深感。两者结合,在二维平面上创造了三维空间的错觉,同时引导观者视线聚焦于基督。”
一字不差,连教科书上的专业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
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她看了几秒:“……坐下吧。下次回答问题前,先把眼睛睁开。”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顾阳坐下,重新趴回桌上,但这次没闭眼,只是盯着笔记本边缘那些无意识的涂鸦发呆。
身体……确实有点变化。
不是外表上的。脸还是那张脸,身材还是那个身材,穿的衣服还是那些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
是感觉上的。
皮肤好像比以前敏感了。布料摩擦的感觉更清晰,温度变化更容易察觉。昨天洗澡时,水流的触感……有点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更……细腻?
还有情绪。
以前她对很多事都无所谓,嫌麻烦,懒得有情绪。但这几天,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烦躁。比如昨天夏星打游戏太吵,她居然真的有点生气——以前只会觉得“吵,但算了”,现在却有种想把他耳机扔出去的冲动。
当然,她忍住了。
嫌麻烦。
“阳阳。”下课铃响时,林澈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看你老睡觉。”
“还好。”顾阳坐直身体,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澈担心地说,“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顾阳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睡不够而已。”
“那今晚早点睡!”夏星凑过来,“别又赶稿到三点!”
“嗯。”
六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嘈杂的人声混杂着脚步声。顾阳走在中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人多,吵,空气不流通。
以前也觉得吵,但没这么……难以忍受。
“中午吃啥?”夏星问,“食堂还是出去吃?”
“食堂。”江屿说,“下午一点半有课,时间效率最优。”
“行吧。”夏星看向顾阳,“阳哥呢?”
“随便。”
“那就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六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夏星和江屿去打饭,林澈和沈心玥去占座,安澄平和顾阳留在原地看包。
等饭的间隙,安澄平看向顾阳:“你最近……真的没事?”
“没事。”顾阳说,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
“但你看上去很累。”
“睡不够。”
“只是睡不够?”
顾阳转过头,看向安澄平。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每天就上课,睡觉,吃饭。”顾阳说,语气平淡,“还能有什么变化?”
安澄平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也是。”
饭打回来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米饭。顾阳看着自己盘里的菜,没什么胃口。
但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
“阳哥,”夏星边吃边说,“周末咱们去爬山吧?天气预报说周六晴天,特别适合!”
“不去。”顾阳说。
“为啥?你又要赶稿?”
“累。”
“爬山可以锻炼身体啊!”夏星不死心,“你看你最近老是睡,越睡越没精神!”
顾阳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咀嚼,咽下:“不去就是不去。”
“哎呀阳哥——”
“夏星。”安澄平开口,声音温和,“阳阳说累了,就让她休息吧。”
夏星看看安澄平,又看看顾阳,最后蔫了:“好吧……”
吃完饭,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六个人决定回宿舍休息。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风吹过,落叶纷飞。顾阳把手插进口袋,慢吞吞地走着。
身体……又有了点新感觉。
胸部有点胀痛,很轻微,但存在。安清禾说过,这是雌激素促进乳腺组织发育的正常反应,初期会有胀痛感。
烦。
但没办法。
“阳阳,”沈心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最近画画……风格是不是有点变化?”
顾阳侧头看她:“有吗?”
“感觉更……细腻了。”沈心玥想了想,“色彩过渡更柔和,线条也更流畅。是换了画笔吗?”
“没换。”顾阳说,“可能手生了。”
“不像手生。”沈心玥摇摇头,“更像……感觉变了。”
顾阳没接话。
感觉变了。确实是。
看世界的角度,对色彩的感知,对线条的把控……好像都有一点点微妙的调整。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画画时确实感觉到了。
就像现在看这秋天的落叶。以前只觉得“叶子黄了,要扫,麻烦”。现在却会注意到阳光透过叶片时那种半透明的质感,注意到叶脉的纹理,注意到不同层次的黄——浅黄,金黄,焦黄。
但她没说。
嫌麻烦。
回到宿舍,顾阳爬上床,准备睡午觉。躺下时,她无意中碰了一下胸部。
确实有点胀痛。
烦。
她翻了个身,背对宿舍,闭上眼睛。
睡吧。睡着了就不烦了。
下午的课是《数字媒体艺术》,在机房上。顾阳坐在电脑前,打开绘图软件,跟着老师的示范操作。
课程内容是动态插画的基础制作。老师讲解,学生练习。
顾阳做得很流畅。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图层,关键帧,缓动曲线……所有操作一气呵成,比别人快了一倍不止。
“顾阳,”老师走过来,看着她屏幕上的作品,“你这个缓动曲线调整得很细腻啊。以前做过动态设计?”
“没。”顾阳说,“第一次。”
“那很有天赋。”老师赞许地点头,“继续。”
顾阳继续画。她画了一只鸟,从树枝上起飞,翅膀舒展,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定格,转为逐帧动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旁边的夏星看得目瞪口呆:“阳哥,你这是第一次做?我做了半小时了鸟还在扑腾!”
“你手笨。”顾阳头也不抬。
“我……”夏星被噎得说不出话。
安澄平在旁边轻笑,目光落在顾阳专注的侧脸上。阳光从机房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练习。
下课后,顾阳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站起来时,她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不是低血糖那种晕,是……身体在调整的那种虚浮感。
她扶住桌子,稳了稳。
“怎么了?”安澄平立刻注意到。
“没事。”顾阳说,“坐久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一行人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一盏盏亮起。
“晚上吃啥?”夏星问。
“不想吃。”顾阳说。
“不行!”夏星立刻说,“不吃饭怎么行!走走走,我请你喝粥,清淡的!”
顾阳看他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学校后街有家粥铺,生意很好。六个人挤在一张桌子旁,点了皮蛋瘦肉粥、南瓜粥、小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粥很烫,冒着热气。顾阳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胃里暖暖的,舒服了些。
“阳阳,”林澈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顾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卫衣,看不出胖瘦。
“感觉脸尖了点。”林澈托着下巴打量她,“不过也可能是光线问题。”
顾阳没说话,继续喝粥。
她知道自己没瘦。体重秤上的数字几乎没变。但脂肪分布……好像确实有点调整。不明显,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烦。
但还是要吃。
吃完饭,回宿舍。顾阳洗漱完,又爬上床。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还早,但困了。
她打开绘图软件,想画点什么,但没灵感。最后只是随手涂鸦——线条,色块,光影。
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大概五六岁,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眼睛的颜色,是更深层的东西。那时候她问妈妈:“为什么我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
妈妈摸着她的头说:“因为你是特别的。”
特别。
这个词伴随了她整个童年。有时候是赞美,有时候是排挤。
现在她知道了,“特别”是什么意思。
染色体,性腺,激素水平。
特别。
她放下笔,关掉软件。
睡吧。
明天还要上课,睡觉,吃饭。
每天不都这样吗?
还能有什么变化?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身体的感觉变得清晰。
胸部的胀痛,皮肤的敏感,情绪的微妙波动。
一切都在变化。
但外表看不出来。
所以……就这样吧。
先这样。
等变化明显了再说。
反正,急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秋风继续吹,落叶继续飘。
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