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周三。
上午十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
顾阳瘫在长沙发上。
姿势很安详——背脊陷进靠垫，脖颈悬空，左腿曲起搭在扶手边缘，右腿伸直搁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手机举在脸正上方二十公分处。
屏幕上是某个经营类游戏，她正在给虚拟店铺进货。
小呆窝在她腰侧，尾巴一甩一甩，和她保持着同样的慵懒角度。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她穿的是那条米色长裙。
料子很软，垂坠感很好，领口刚好露出锁骨，袖子遮住大半个手臂，裙摆散在沙发上，露出一截小腿和光着的脚。
原因很简单——昨天换下来的裤子都扔洗衣机里了，还没烘乾。
她懒得去翻烘干机。
反正裙子也是衣服，穿了就穿了。
二楼传来夏星的声音。
“阳哥！今天中午吃什么？”
顾阳没动。
“阳哥？”
还是没动。
夏星从二楼跑下来，冲进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沙发上那滩米色的人形物体——
他的目光从那张熟悉的脸往下移。
领口，锁骨，裙子，腿。
露在外面的小腿。
还有光着的脚。
他愣在原地。
“看什么？”顾阳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来。
“没、没看！”夏星迅速移开视线，“我就是问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那……”
“外卖。”
夏星噎住了。
林澈从三楼下来，路过客厅时看到这一幕。
她看了一眼顾阳身上的裙子，又看了一眼夏星的表情，笑了。
“夏星，你站那儿干嘛？”
“我、我问中午吃什么。”
“阳阳怎么说？”
“她说外卖。”
“那就外卖呗。”
“可是昨天她做饭了……”
林澈看着他。
“昨天是欢迎安明。”她说，“你还指望她天天做饭？”
夏星想了想顾阳的日常状态。
瘫着，打游戏，偶尔画画，吃饭靠投喂或外卖。
“也是。”他说。
林安明从一楼客房出来，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他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的顾阳。
目光顿了一下。
米色长裙。
不是没见她穿过裙子——上次来的时候见过照片，林澈发的，说他们一起去商场买的。
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裙摆散在沙发上，露出的小腿线条很流畅。
不细，但有肉感。
他知道她体重不算重，但腿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干瘦的类型，反而……
他移开视线。
不知道该看哪。
看脸？脸还是那张脸，浅金色眼睛，没什么表情。
看裙子？裙子太……反正不能一直盯着。
看腿？更不能。
他站在原地，目光飘忽。
顾阳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皮。
“站着干嘛？”
“没、没什么。”林安明赶紧走到另一张沙发坐下。
夏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你。
——
中午，外卖到了。
六个人加林安明围坐在餐桌边。
顾阳坐在老位置，旁边是安澄平。
她夹菜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安澄平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但把她够不着的那盘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夏星注意到这个动作。
他看了看安澄平，又看了看顾阳。
顾阳正低头吃鱼，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夏星眨眨眼。
他看向林澈。
林澈正低头吃饭，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又看向沈心玥。
沈心玥安静地喝着汤，偶尔和江屿交换一个眼神。
那眼神……
夏星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夏星，”林澈开口，“你看什么呢？”
“没、没看！”
“吃饭。”
夏星低头扒饭。
——
下午三点，客厅。
投影仪开着，放着某部老电影当背景音。
沙发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顾阳还是瘫在老位置，姿势和上午基本一致，只是换了个方向——现在是侧躺，蜷着腿，脸朝着沙发靠背。
裙子随着动作皱起一点，露出更多小腿。
小呆窝在她腿弯处，呼噜呼噜。
林安明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和夏星联机打游戏。
林澈和沈心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
江屿在餐桌上摆弄电脑，偶尔敲几行代码。
安澄平坐在顾阳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
不是挨着，是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但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电影放到一个突然的惊吓镜头。
音效炸响。
安澄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手肘压到了什么。
软的。
温热的。
他低头。
他的手压在顾阳的手上。
她本来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被他整个压住了。
顾阳转过头。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睛很浅，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此刻正看着他。
没什么表情。
但睫毛动了一下。
安澄平没动。
手也没移开。
三秒。
五秒。
顾阳先移开视线。
她的手从他手肘下抽出来。
动作很慢。
“压到了。”她说。
声音很平。
安澄平看着她。
“……抱歉。”
“没事。”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搁在小腹上。
继续侧躺。
脸朝着沙发靠背。
但安澄平注意到——
她耳尖那一点红，比刚才更深了。
他收回视线。
继续看电影。
但心跳快了。
他自己知道。
——
顾阳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耳朵烫。
心跳也有点快。
为什么？
她不明白。
又不是没碰过。
小时候一起长大，勾肩搭背是常事。后来大了，也经常接触——他帮她拿东西，扶她下楼梯，递水杯的时候指尖偶尔碰到。
从来没这样过。
为什么今天？
就因为被提醒他在追她？
她皱起眉。
脑子里很乱。
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
她闭上眼睛。
但心跳还是没慢下来。
——
电影放完，大家各自散了。
夏星和林澈去厨房研究晚上吃什么。
江屿和沈心玥在院子里讨论多肉换盆的事。
林安明收起游戏机，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米色。
“姐。”他叫了一声。
“嗯。”
“我晚上跟同学出去吃饭，不用等我。”
“知道了。”
林安明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
只剩顾阳，和坐在旁边的安澄平。
还有趴在顾阳腿弯的小呆。
投影仪还开着，放着片尾字幕。
安静了很久。
安澄平站起来。
“喝水吗？”
顾阳没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
他走向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水。
一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三分糖，加两片柠檬。”
顾阳抬起眼皮。
她看着那杯水。
然后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安澄平顿了一下。
“猜的。”他说。
顾阳没说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酸味正好。
她放下杯子。
安澄平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没有。”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远的距离。
但顾阳总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两米之间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点。
又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一片浮在水面上，边缘开始泛白。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每天问她想吃什么。
想起他把她碗里的鱼刺挑干净。
想起他被堵那天他第一个赶到。
想起刚才那三秒的对视。
她握着杯子。
柠檬水还是凉的。
但耳朵还是烫的。
——
晚上，顾阳躺回自己床上。
小呆窝在腰侧。
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
他的手压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她先移开视线。
为什么是她先移开？
以前这种时候，她从来不会先躲。
但今天……
她翻了个身。
小呆被震醒，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吵。”顾阳说。
小呆趴回去。
她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很亮。
她想起一件事。
六个人，认识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为什么现在开始想了？
因为被提醒了？
因为生理期情绪不稳定？
还是因为——
她没想下去。
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慢慢平复。
但脑海里那个画面，还在。
他的手压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她先移开视线。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现在不想了。
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