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一句话没跟他们说？

六月十五号，傍晚六点。

顾阳还瘫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姿势和下午基本一致——侧躺，蜷着腿，脸朝着窗户方向。小呆窝在她腰侧，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她瞥了一眼。

老顾

接起来。

“喂。”

“阳阳。”顾星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跟你说个事。”

“嗯。”

“你表弟林安明，记得吧？”

顾阳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他高考完了，想来这边玩几天。”

“哦。”

“我想着你们那边不是空房间多嘛，就让他住你那了。”

顾阳沉默了两秒。

“住我这也行。”她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知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顾星轮的声音明显弱了一点。

“……什么情况？”

顾阳没说话。

又三秒。

顾星轮想起来了。

“呃，”他清了清嗓子，“那个……”

“你没说？”顾阳问。

声音很平。

但顾星轮听出了里面那个“你居然没说”的意思。

“这不是……”他努力组织语言，“这不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嘛，反正又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顾阳打断他，“他现在要住我这边。”

顾星轮沉默了。

顾阳也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小呆的呼噜声。

三秒后。

顾阳开口。

“爸。”

“嗯？”

“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忘了？”

“……真忘了。”顾星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这段时间事多，你妈也忙，我就没想起来——”

“那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怎么办？”

顾星轮又沉默了。

顾阳听着那头的沉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

是那种“这种事居然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无奈的好笑。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眉头松开了一点。

“爸。”她开口。

“嗯？”

“你就这么跟亲戚说的？什么都没说？”

“也不是什么都没说……”顾星轮辩解，“就说你现在自己住，房子大，有空房间——”

“那你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自己住？”

“就说你毕业了，不想回家住，想独立——”

“独立。”顾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有问题吗？”

“没问题。”她说，“但表弟来了，看到我，你怎么解释？”

顾星轮没说话。

顾阳等了三秒。

“算了。”她说，“你跟他说吧。”

“说什么？”

“说我现在的情况。”

“……我说？”

“不然我解释？”顾阳的声音还是平的，“你想让我跟他解释？”

顾星轮想了想那个画面。

表弟进门，看到表姐——不对，表妹——不对，还是表姐——

他打了个激灵。

“行，”他说，“我说。”

“什么时候说？”

“他来之前。”

“什么时候来？”

“后天。”

顾阳沉默了两秒。

“爸。”

“嗯？”

“你是我亲爸吗？”

顾星轮噎住了。

顾阳听着那头没声音，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行了，”她说，“你赶紧跟他说。说不清楚就让妈说。”

“你妈？”

“她比我擅长解释。”

顾星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他说，“我让她说。”

“嗯。”

挂了电话。

顾阳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小呆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看我干嘛。”顾阳说，“又不是我惹的事。”

小呆趴回去。

她盯着天花板。

表弟。

林安明。

比她小三岁，今年刚高考完。

从小关系就不错。

每年暑假都会来这边玩几天。

去年也来过。

去年——

她想了想去年暑假的自己。

那时候手术还没做，身份证还是男的，胸部还平着，喉结虽然不明显但还在。

去年表弟来，叫她“阳哥”。

今年呢？

叫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到发白的大号白T，领口松垮，锁骨露着。胸部……很明显。

虽然躺着不太看得出来，但一旦坐起来，一旦站起来，一旦走到他面前——

藏不住的。

而且她也不想藏。

在家怎么舒服怎么穿，这是她的原则。

但表弟来了怎么办？

继续这么穿？

还是换回宽松卫衣？

她想了想换回卫衣的画面。

大夏天，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闷。

热。

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小呆的尾巴甩了一下。

——

晚上七点，顾阳下楼吃饭。

还是那件大号白T，还是那条黑色短裤。腿全露着，领口松垮。

夏星在餐桌边摆碗筷，看到她下来，眼神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林澈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顾阳那身打扮，又看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阳阳，”她问，“你爸打电话说什么了？”

顾阳坐到餐桌边。

“表弟要来。”

“表弟？”

“嗯。刚高考完，来玩几天。”

林澈愣了一下。

“那你……”

“我爸没说。”顾阳说，“忘了。”

林澈沉默了。

沈心玥在旁边放下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阳夹起一片鱼。

“让他们说。”她说，“我说不清。”

“让谁说？”

“我爸，或者我妈。”

她顿了顿。

“反正我不解释。”

林澈看着她。

顾阳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今天话特别少，从下楼到现在，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

林澈看了一眼沈心玥。

沈心玥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问了，她今天心情复杂。

安澄平坐在顾阳旁边，安静地给她夹菜。

顾阳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排骨。

没说话。

吃了。

——

吃完饭，顾阳又上楼了。

林澈和沈心玥在厨房洗碗。

“她今天状态不对。”林澈压低声音。

“嗯。”沈心玥点头，“生理期，加上表弟的事。”

“她表弟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她爸没说。”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那到时候怎么解释？”

“她爸妈解释。”沈心玥说，“她不想自己说。”

林澈想了想那个画面。

表弟进门，看到表姐——不对，表妹——

“也是。”她说，“换我也不想说。”

——

三楼。

顾阳躺回床上。

手机亮着。

她和顾星轮、林微的三人群。

林微：阳阳，你爸跟我说了

林微：明天我跟安明解释

烛：嗯

林微：你不用担心

烛：没担心

林微：那你怎么不说话

顾阳看着这行字。

她打字。

烛：生理期

林微：懂了

林微：那你好好休息

林微：表弟那边我来处理

烛：嗯

她把手机放下。

小呆又窝回她腰侧。

呼噜声均匀地响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

明天。

妈妈解释。

表弟会怎么想？

惊讶？奇怪？还是无所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用自己解释。

这就够了。

别的，不想了。

现在只想瘫着。

等生理期过去。

等表弟来。

等一切自然发生。

她翻了个身。

小呆被震醒，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吵。”顾阳说，“烦着呢。”

小呆趴回去。

尾巴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