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周日。
下午三点，顾阳蜷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小呆窝在她腰侧，尾巴一甩一甩。
她今天没下楼。
从早上到现在，只出去过一次——上厕所，顺便倒了杯柠檬水。
不是因为累。
是烦。
小腹隐隐的酸胀感从昨天就开始冒头，今天彻底来了。不剧烈，但存在感很强，像有个小东西在里面慢慢收紧。
她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没理。
又震。
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伸手把手机捞过来。
安清禾：阳阳，在吗？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
在吗。
一般这种开头，后面跟着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她打字。
烛：嗯
安清禾：身体怎么样？
顾阳顿了一下。
烛：你怎么知道
安清禾：算日子
烛：……还行
安清禾：那就好
安清禾：有件事想问你
顾阳盯着屏幕。
来了。
烛：说
安清禾：你对澄平，到底什么想法？
顾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三秒后。
烛：没想法
安清禾：那他对你什么想法，你知道吗
顾阳看着这行字。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小呆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没事。”顾阳说。
小呆没信。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烛：什么意思
安清禾：你没发现他在追你吗
顾阳盯着这行字。
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语义分析、逻辑验证、数据检索。
检索结果：无相关记录。
但她想起上周在客厅，安澄平坐在旁边陪她打游戏，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
想起上上周从商场回来，他开车，她半睡半醒，听见他跟夏星说“开稳点，她在睡”。
想起更早之前，他每天送她回宿舍，问她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把她碗里的鱼刺挑干净。
这些事。
她一直觉得是——习惯。
从小一起长大的习惯。
十五年的习惯。
现在安清禾说——
她打字。
烛：开玩笑呢？
安清禾：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顾阳沉默了。
安清禾：你真的一点都没发现？
烛：……没
安清禾：他那点心思，全家都看出来了
安清禾：我妈上周问我，澄平是不是在追阳阳
安清禾：我爸也看出来了
安清禾：你爸也知道了
顾阳想起两周前那个电话。
老顾半夜打来，问她和澄平是不是在谈。
她当时说没谈。
老顾没追问。
但那个电话本身——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老顾那时候就知道了？
不对。
安清禾说“全家都看出来了”。
老顾怎么知道的？
安叔说的。
安叔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看出来的。
所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就她没看出来？
她把手机扣回床上。
这次扣得有点用力。
小呆被震得跳起来，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吵。”顾阳说。
小呆没理她，跳到床尾重新趴下。
她盯着天花板。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检索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记忆。
安澄平。
每天早上问她吃什么。
每天帮她带早饭。
每天送她回宿舍。
周末去房子那边，他永远第一个到。
她打游戏，他坐旁边陪着，什么都不说。
她瘫着，他就在不远处待着，看书或者看手机。
她被堵那次，他第一个赶到。
她搬家那天，他帮忙搬完所有东西，又回去帮她买柠檬茶。
她买衣服那天，他在旁边等，什么都没说，但后来她发现那件米色长裙的吊牌是他剪的。
还有——
她闭上眼。
还有很多。
她一直觉得是习惯。
十五年的习惯。
但如果是追呢？
如果这些事，不是“习惯”，是“喜欢”呢？
她睁开眼。
靠。
开玩笑呢？
——
四点，房门被敲响。
“阳阳？”林澈的声音，“我们进来了？”
“嗯。”
门推开，林澈和沈心玥一起进来。
林澈手里端着杯红糖姜茶，沈心玥拿着个热水袋。
“给你。”林澈把杯子递过来，“妈煮的，让我带给你。”
顾阳接过杯子。
温热的，姜味很浓。
“谢谢。”
“客气什么。”林澈在她床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
“疼吗？”
“一点。”
沈心玥把热水袋递给她。
顾阳接过来，捂在小腹上。
确实舒服一点。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林澈看了沈心玥一眼。
沈心玥轻轻点了点头。
林澈转回头，看向顾阳。
“阳阳，”她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阳抬起眼皮。
“安澄平的事。”
顾阳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也知道了？”
林澈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了？”
“刚知道。”顾阳说，“安姐说的。”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
“那，”林澈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想？”
顾阳没说话。
她把脸往枕头里缩了缩。
小呆从床尾爬过来，重新窝进她腰侧。
“不知道。”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林澈等着。
沈心玥也等着。
三秒后。
“太突然了。”顾阳说，“没想过。”
又三秒。
“而且，”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我现在这样。”
“现在哪样？”林澈问。
“生理期。”顾阳说，“烦躁。”
林澈噎了一下。
沈心玥弯了弯嘴角。
“烦躁归烦躁，”她说，“这事总得想。”
顾阳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追我？”
沈心玥想了想。
“看他看你的眼神。”她说。
“什么眼神？”
“就是……”沈心玥斟酌用词，“你在的时候，他眼里就没别人了。”
顾阳沉默了。
林澈在旁边点头。
“对，我早就发现了。”她说，“大家一起吃饭，他第一个夹菜永远给你。你说话的时候，他永远看着你。你瘫着的时候，他就算在跟别人聊天，视线也会时不时往你那边飘。”
她顿了顿。
“之前还以为就是关系好，后来——”她摊手，“后来发现，关系好不是这样的。”
顾阳没说话。
她把热水袋往小腹按了按。
姜茶已经喝了一半，热度从胃里慢慢扩散。
“那，”她开口，“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办？”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
“这得问你自己啊。”林澈说，“你对他什么感觉？”
顾阳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顿了顿，“没想过。”
“现在想呢？”
顾阳看着天花板。
想什么？
想安澄平。
他每天早上问她吃什么。
他把她碗里的鱼刺挑干净。
她被堵那天，他第一个赶到。
她瘫在客厅，他就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这些事。
如果换成别人呢？
换一个人每天给她带早饭、每天送她、每次都在旁边陪着——
她想了想。
不行。
太怪了。
只有他做这些事，是自然的。
别人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澈看着她表情的变化。
“想明白了？”她问。
顾阳没回答。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别问我。”
“不知道。”
“烦。”
林澈笑了。
“行，”她站起来，“那你慢慢烦。”
“有事叫我们。”
她和沈心玥走出房间。
门轻轻带上。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阳保持着埋枕头的姿势。
小呆从她腰侧爬到枕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
她没动。
五秒后。
她翻过身。
盯着天花板。
靠。
真的在追她？
她想起安澄平那张脸。
浅金色短发，温和的眼神，总是很稳的声音。
从小一起长大。
十五年。
她从来没想过。
不是不想，是没想过。
谈恋爱这种事，对她来说一直是“别人的事”。
她是那个旁观者。
看着夏星暗恋林澈，看着江屿和沈心玥慢慢靠近，看着别人牵手、约会、说喜欢。
她自己？
没想过。
因为麻烦。
因为肉麻。
因为那套语法她学不会。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
那个每天给她买柠檬茶的人，不是在尽朋友义务。
是在追她。
她把手机捞过来。
屏幕亮着。
安清禾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你好好想想吧。不用急着回答，但别一直躲。】
她盯着这条消息。
小呆又爬过来，窝进她颈窝。
呼噜声均匀地响起来。
她没赶它。
只是盯着天花板。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安澄平：晚饭想吃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
普普通通的一行字。
和过去几个月每天问的一模一样。
但现在再看——
她想起林澈说的。
“你在的时候，他眼里就没别人了。”
她盯着屏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几个。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烛：随便
发送。
三十秒后。
安澄平：酸菜鱼？
烛：嗯
安澄平：好
安澄平：给你带柠檬茶
她看着那行“给你带柠檬茶”。
靠。
他真的是在追她。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小呆被震得抬起头。
“没事。”顾阳说，“就是有点烦。”
小呆看着她。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每次说烦的时候，耳朵都红。
她没理它。
继续盯着天花板。
楼下隐约传来动静。
夏星的声音，林澈的笑声，江屿平稳的语调。
还有安澄平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她听着这些声音。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她问他，为什么老帮她带柠檬茶。
他说，你喜欢喝酸的。
就这一句。
没有别的。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想——
他记着她喜欢喝酸的。
记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开始记。
那些以前忽略的事。
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呆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
她想。
靠。
真的在追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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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靠，开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