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号,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
郊区某条安静的巷子尽头,六个人加一只猫,挤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门前。
“阳哥,”夏星仰头看着门牌号,声音发飘,“是这儿吗?”
“嗯。”顾阳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钥匙,没动。
“那……开门啊。”
顾阳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把挂了三年的铜锁,锁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钥匙孔都快被填平了。
林澈凑过来:“阳阳?”
“……在找角度。”顾阳说。
“开锁还要角度?”
“怕拧断。”
夏星:“……”
安澄平往前半步,伸手接过钥匙:“我来?”
顾阳把钥匙递给他。
安澄平轻轻吹掉锁孔上的积灰,把钥匙插进去,顺时针一拧。
咔嗒。
锁开了。
顾阳从他手里拿回钥匙,推开门。
铁门发出悠长的嘎吱声,像老人打了个哈欠。
院子里是半人高的杂草,枯黄和嫩绿交织,中间那棵桂花树倒是精神,叶子油亮亮的。墙角的水龙头锈了,一滴水珠悬在龙头口,半天没落下来。
“哇——”夏星惊叹,“阳哥,你居然有院子!”
“嗯。”
“这桂花树是你种的?”
“前房主种的。”
“那也挺好!”
顾阳没接话。
她穿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走到入户门前,插入第二把钥匙。
门开。
一股陈旧的、混着木屑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星刚探头,就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阳哥,这灰也太大了吧!”
顾阳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盖着白布的家居轮廓,表情平静。
“空了一年多。”她说,“不脏才奇怪。”
林澈捂着鼻子走进来,四处打量:“窗帘得洗,地板要拖,家具也得擦……工程量不小啊。”
沈心玥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拿起了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抹布。
江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客厅、楼梯、走廊,开始进行空间测绘:“建筑面积约一百八十平,套内估计一百五。三层的独立住宅,院子五十平左右。合理估值——”
“江屿,”顾阳打断他,“你是来打扫的还是来估价的?”
“两者可以同时进行。”江屿说。
“不能。”顾阳说,“放下你的大脑,干活。”
江屿沉默了一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好。”
安澄平已经挽起袖子,把客厅的白布一张张掀开。
布下是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三个抱枕,一张玻璃茶几。电视柜空着,但墙上的支架还在。
“阳哥,”他回头,“窗帘洗了晾哪儿?”
“……阳台。”顾阳说,“二楼有。”
“好。”
夏星还在玄关打喷嚏,被林澈塞了个扫把。
“别愣着,扫地!”
“我、我是客人!”
“你是劳动力。”
夏星委屈地接过扫把。
顾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阳光从落满灰尘的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缓慢而宁静。
小呆从猫包里探出头,四处嗅了嗅,嫌弃地把鼻子缩回去。
“忍一下。”顾阳说,“等会儿开窗。”
小呆叫了一声,声音里写满了“你欠我的”。
顾阳没理它。
她弯腰,把猫包拎到沙发角落,拉链留一条缝。
然后她转身,准备上楼。
“阳哥你去哪儿?”夏星警觉地抬头。
“三楼。”
“去干嘛?”
“看房间。”
“你该不会想一个人躲懒吧!”
顾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被你发现了。
夏星:“……”
林澈笑着推他:“快扫你的地!”
三楼。
楼梯的扶手也积了灰,顾阳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这是她当初给自己选的房间。
朝南,有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桂花树的树冠。晴天的时候,阳光能从早晒到晚。
她走进去。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架、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都蒙着白布。
她掀开床架上的布,露出原木色的床板。
没有床垫。
她忘了买床垫。
顾阳在床板上坐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
楼下传来夏星的哀嚎:“这厨房灶台上的油垢是化石级别的吧!”
林澈的声音:“别废话,擦!”
江屿的声音:“建议使用小苏打加白醋,静置十分钟后再擦。”
沈心玥的声音:“这里有橡胶手套,谁要?”
安澄平的声音很轻,隔着两层楼听不清,但能听出是在应和着什么。
顾阳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
二十分钟后,她拖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折叠梯,出现在二楼走廊。
“阳哥,”夏星抬起头,“你拿梯子干嘛?”
“三楼窗户。”顾阳说,“够不到。”
“你要擦窗户?”
“嗯。”
夏星震惊了。
“阳哥你居然主动干活?”
顾阳看着他。
“我看起来像瘫子?”
夏星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写满了“像”。
顾阳没理他,扛着梯子上楼。
安澄平放下手里的抹布,跟上去。
“我帮你扶梯子。”
“……嗯。”
三楼窗边。
顾阳踩上梯子,安澄平在下面扶着。
她拿湿布擦掉窗框上的陈灰,又换干布擦玻璃。
动作不快,但很稳。
安澄平仰着头,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发丝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阳哥。”
“嗯?”
“床垫是不是没买?”
顾阳的动作停了一下。
“……忘了。”
“尺寸多少?一米五还是一米八?”
“……一米五。”
“下午去买?”安澄平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家居城。”
顾阳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附近有家居城?”
安澄平顿了一下。
“……导航查的。”
顾阳没说话。
她收回视线,继续擦玻璃。
过了几秒。
“……下午去。”
“嗯。”
玻璃擦完,窗明几净。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
顾阳从梯子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
她撑住窗台,站稳。
安澄平的目光从她膝盖扫过,没问。
只是把梯子收起来。
“还有哪儿要擦?”
“……浴室。”
“好。”
中午十二点半,打扫进入中场休息。
六个人瘫在一楼客厅那套刚擦干净的灰色沙发上,人手一瓶水。
夏星把自己摊成大字型,表情安详。
“阳哥,”他气若游丝,“你这房子……还缺常住人口吗?”
“不缺。”顾阳说。
“怎么不缺呢!你这儿六个人刚好住满,可万一以后有人脱单了呢?那不得空出床位——”
林澈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闭嘴吧。”
夏星委屈地捂住胳膊。
江屿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他刚画的房间分配图。
“根据目前的床位配置,”他推了推眼镜,“三楼三间房,顾阳一间,林澈一间,沈心玥一间。二楼三间房,夏星一间,安澄平一间,我一间。一楼一间客房,可预留作为杂物间或备用。”
他顿了顿。
“数据合理。”
夏星眨巴眼睛:“那我住哪间?”
“东边那间,朝南。”江屿说,“西边安澄平,中间我。”
“为什么你住中间?”
“两侧隔音较好,我的键盘声不会干扰你们睡眠。”
夏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顾阳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趴着小呆。
她半阖着眼睛,听着他们分配房间、讨论下午谁去买床垫、晚上吃什么外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
小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林澈忽然问:“阳阳,这房子你买了三年,一次都没住过?”
“……没。”
“为什么?”
顾阳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小呆的耳朵。
毛茸茸的,边缘有一小撮缺毛——是上个月和流浪猫打架留下的疤。
“一个人,”她说,“住这么大房子干嘛。”
林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现在呢?”
顾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垂下。
“……吵。”
她说。
林澈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四点,床垫送到。
安澄平和送货师傅一起把一米五的床垫抬上三楼,拆掉塑封,铺上床单。
顾阳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刚从超市买的枕头。
“试试软硬。”安澄平说。
顾阳把枕头扔上去,自己坐下。
坐了两秒。
“还行。”
“那再买个床笠?”
“……嗯。”
安澄平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床上用品店。
顾阳看着他那副自然得仿佛在做自己家事的模样。
“你管得挺宽。”她说。
安澄平抬起头。
“怕你又忘。”他说。
顾阳没说话。
但她伸手,把床单的边角拉平了一点。
晚上七点,外卖到了。
六个人挤在一楼客厅,茶几上摆满了酸菜鱼、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和三大盒米饭。
电视还没装,但夏星用投影仪连上了switch,屏幕上正播放着《胡闹厨房》的游戏界面。
“来来来谁跟我组队!”夏星拿着手柄,“阳哥?”
“不玩。”顾阳夹起一片鱼。
“澄平哥?”
“我在吃饭。”
“江屿?”
“你的通关率只有34%,跟你组队会影响我的数据。”
“……”
林澈抢过另一个手柄:“我来!”
“还是澈澈好!”
两人开始手忙脚乱地切菜、煮饭、上菜。
屏幕上火警频发,厨房炸了三次。
江屿在旁边用“早说了”的眼神看着。
沈心玥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嘴角弯弯的。
顾阳靠在沙发角落,小呆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维持着同样的慵懒角度。
她夹起一片酸菜鱼。
酸味很足。
她眯了一下眼睛。
安澄平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鱼片也夹给她。
“吃不完。”顾阳说。
“那少吃点。”
顾阳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三片鱼。
然后她吃了。
窗外天黑了。
客厅里只有投影仪的光,和六个人影。
顾阳听着夏星和林澈的吵架声,听着江屿冷静的分析,听着沈心玥偶尔的轻笑,听着安澄平平稳的呼吸。
她低头,戳了戳小呆的耳朵。
“还行。”她说。
小呆没理她。
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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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脏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