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号，食堂二楼。
晚饭时间，六个人照例挤在靠窗的长桌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室内暖黄的灯光把餐盘里的红烧肉照得油汪汪。
顾阳面前摆着一份酸菜鱼，一碗米饭，一杯柠檬水。
她夹起一片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对面，夏星正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糖醋里脊，一脸愁容。
“你们说，”他开口，“毕业以后怎么办啊？”
林澈头也不抬：“找工作啊，还能怎么办。”
“工作好找吗？”
“你不是有直播吗？全职当主播呗。”
“那能当一辈子吗？”夏星更愁了，“而且我妈说，直播不稳定，还是要找个正经工作……”
江屿推了推眼镜：“根据去年美院就业质量报告，数字媒体专业应届生平均起薪八千三，签约率87.6%。”
夏星眼睛一亮：“那还不错啊！”
“那是平均数。”江屿补充，“你目前的绩点和作品集质量，大概在平均线以下。”
夏星：“……”
林澈笑得勺子都掉了。
夏星悲愤地转向顾阳：“阳哥！你看江屿！”
顾阳抬起眼皮，看了夏星一眼。
然后她继续吃鱼。
“……阳哥你都不安慰我！”
“安慰什么？”顾阳夹起另一片鱼，“他说的是事实。”
夏星把脸埋进餐盘边缘。
安澄平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顾阳。
顾阳看了一眼，吃了。
林澈放下筷子，托着下巴：“其实我也在愁这个。”
“你愁什么？”夏星从餐盘边抬起脸，“你成绩那么好，作品集也漂亮。”
“成绩好不代表工作好找啊。”林澈叹气，“而且我不想留在这个城市，太卷了。回老家吧，又怕对口岗位少……”
沈心玥安静地听着，轻声说：“我打算读研。”
“那挺好！”林澈说，“你成绩那么稳，保研应该没问题。”
“嗯，已经在联系导师了。”
江屿看了沈心玥一眼。
“我也准备读研。”他说，“本校，人工智能方向。”
沈心玥点点头：“那以后还可以一起做项目。”
“嗯。”
对话很平淡。
但林澈捕捉到江屿推眼镜时那个微不可查的、比平时更快的动作。
她低下头，假装没发现。
夏星还在愁。
“租房也好贵，”他掰着手指数，“毕业了不能住宿舍，要自己租房子，押一付三，中介费，水电物业网费，还有吃饭交通……我算了算，就算月薪八千，一个月也就能存两千。”
他抬起头，眼神悲怆。
“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啊？”
林澈被他说得也沉默了。
沈心玥轻轻叹了口气。
江屿难得没有进行数据分析。
连安澄平都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然后——
餐桌上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你们居然在担心这个”的、带着点无奈和无语的笑。
所有人都看向顾阳。
顾阳端着柠檬水，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看着五张忧心忡忡的脸，又笑了一下。
这次明显多了。
“你们，”她说，“在这儿讨论租房、工资、买房。”
她顿了顿。
“才开学。”
安静。
夏星眨巴眼睛。
林澈眨巴眼睛。
沈心玥的睫毛动了一下。
江屿推眼镜的频率加快了0.5倍。
安澄平看着她，没说话。
“阳哥，”夏星小心翼翼开口，“你笑什么？”
“笑你们。”顾阳说。
她把柠檬水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房子，”她说，夹起一片酸菜，“我大三买的。”
安静。
非常安静。
隔壁桌的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啥？”夏星声音劈叉。
“房子。”顾阳重复，“大三买的。”
她咽下鱼片。
“全款。”
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澈爆发了。
“全款？！！！大三？？？你哪来的钱？？？？”
“稿费。”顾阳说，“接稿。”
“那、那能有多少……”
顾阳报了个数字。
林澈闭嘴了。
夏星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江屿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那是他在进行数据重算的习惯动作。
沈心玥轻轻“哇”了一声。
安澄平看着顾阳，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但声音依然平稳：“什么时候买的？”
“大三上学期。”顾阳说，“九月。”
“装修呢？”
“装了。”
“什么时候？”
“十月到十二月。”顾阳想了想，“散味散了一年多，早就能住了。”
她顿了顿。
“一直没搬。”
夏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阳哥，”他声音发飘，“你是说，你大三就买了房，装好了，空了一年多，然后继续住宿舍？”
“嗯。”
“为什么啊！”
顾阳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还用问？
“懒。”她说。
夏星：“……”
林澈捂着脸笑。
沈心玥轻轻摇头，嘴角也是弯的。
江屿停下敲击的手指，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顾阳，你的资产状况已经超过了全国99%的同龄人。”
“哦。”顾阳应了一声。
继续吃鱼。
夏星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阳哥，”他喃喃，“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一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知道。”顾阳说。
夏星：“……”
“故意的。”顾阳补充。
夏星把脸埋进餐盘。
林澈笑得直拍桌子。
沈心玥低头喝汤，肩膀一抖一抖。
江屿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安澄平看着顾阳，眼里有笑意。
顾阳把最后一片鱼吃完，放下筷子。
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味在舌尖化开。
“房子在郊区，”她说，语气很平常，“三层小楼，有个院子。”
她顿了顿。
“够住六个人。”
餐桌安静了。
这次是另一种安静。
夏星慢慢把脸从餐盘边抬起来。
林澈放下拍桌子的手。
沈心玥抬起头。
江屿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击。
安澄平看着她。
顾阳没看他们。
她低头喝柠檬水。
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所以，”她说，“你们不用愁租房。”
“也不用愁毕业没地方住。”
“愁点别的。”
安静了很久。
然后夏星开口，声音有点哑。
“阳哥……”
“别哭。”顾阳头也不抬，“恶心。”
夏星把眼泪憋回去了。
林澈轻轻吸了吸鼻子。
“阳阳，”她说，“你这是……给我们准备的？”
顾阳没回答。
但她也没否认。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只有这桌安静得不像话。
小呆当然不在场。它在308的窗台上蹲着，等周悦投喂新买的进口猫粮。
但此刻，六个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只橘猫等饭时的表情。
顾阳托着下巴喝柠檬水的侧脸。
真的很像。
“阳哥，”夏星的声音还有点抖，“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个的？”
顾阳放下杯子。
她想了想。
“忘了。”她说，“反正挺久了。”
她顿了顿。
“大一还是大二，看到合适的盘就买了。”
“装修也是自己盯的。”她补充，“烦死了。”
“那你还装！”夏星忍不住。
顾阳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没说话。
但那一眼，所有人都看懂了。
烦。
但还是要做。
因为要做。
安澄平从始至终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顾阳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没有问“花了多少钱”，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看着。
顾阳感觉到他的视线。
她没转头。
但她的耳尖，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悄悄红了一点。
林澈看到了。
沈心玥也看到了。
她们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
“那，”林澈清了清嗓子，“阳阳，你这房子……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
顾阳想了想。
“周末。”她说。
“真的？太好了！”
“别抱太大期望。”顾阳说，“空了一年多，都是灰。”
“没事没事！我们帮你打扫！”
顾阳看了林澈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林澈假装没看懂。
夏星已经开始在群里规划周末行程了。
星平无奇：同志们！周末去阳哥家团建！
星平无奇：谁都不许鸽！
澈澈不是撤：不鸽不鸽
屿众不同：收到，时间地点？
星平无奇：@烛阳哥几点开门
烛：十点
星平无奇：好嘞！
玥明如昔：需要带什么吗
烛：人
玥明如昔：好
安澄平：地址发我
顾阳看着那条“地址发我”。
她打开私聊，把定位发过去。
那边秒回。
安澄平：收到了
安澄平：周末见
顾阳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腹又开始隐隐酸胀。
她下意识把手搭上去，很轻，隔着卫衣。
快十七号了。
这次她记得。
但不知为什么，比上个月更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松了一口气的累。
她低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柠檬水。
一片柠檬浮在水面上，边缘已经开始泛白。
林澈和沈心玥在讨论周末要带什么零食。
夏星和江屿在争论开车还是坐地铁。
安澄平安静地坐着，偶尔回应两句。
顾阳听着这些声音。
熟悉的，吵闹的，让人心烦的。
也让人心安的。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柠檬水喝完。
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阳哥，”夏星突然问，“你房子有名字吗？”
顾阳放下杯子。
“没有。”
“那得起一个！”夏星兴奋起来，“叫什么好呢？阳宅？顾府？还是——”
“夏星。”顾阳打断他。
“嗯？”
“你再吵，”她说，“周末别来了。”
夏星立刻闭嘴。
林澈笑得直不起腰。
江屿难得弯着嘴角。
沈心玥轻轻摇头。
安澄平低头，用茶杯掩住笑意。
顾阳靠进椅背里，半阖着眼睛。
食堂的灯光很暖。
窗外很冷。
她听着朋友们的吵闹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划着圈。
那栋空了一年多的房子。
终于要有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