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好烦……为什么啊？

三月三号，周二。

上午十点，顾阳从《插画创作》课上出来，走在梧桐道上，准备去食堂。

左边夏星，右边安澄平，后面跟着江屿。

四个人，并排加前后，占据了人行道三分之二的宽度。

顾阳走在中间，半阖着眼睛，大脑处于低耗能待机状态。

阳光很好，风很暖，梧桐树开始冒新芽。

然后她被拦住了。

“同学，”一个男生从斜刺里冒出来，挡在她面前，“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

顾阳停下脚步。

她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

陌生面孔，戴眼镜，手里拿着本书，笑容拘谨而热切。

三秒。

大脑检索完毕。

不认识。

“美院。”她说。

“美院啊，难怪！”男生眼睛一亮，“我看了前几天表白墙上的那张图，就是你吧？穿黑卫衣、冷白皮、在画室窗边画画那个——”

顾阳眨了眨眼。

“不是。”她说。

然后绕过他，继续走。

男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夏星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

“阳哥，”他压低声音，“那是搭讪吧？”

“嗯。”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夏星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江屿推了推眼镜：“根据表白墙近期的发帖统计，标题或正文包含‘顾阳’‘美院黑衣女生’‘窗边画画’关键词的帖子共七条，其中求联系方式六条，夸颜值一条。”

他顿了顿。

“转发量最高的那条已破两千。”

顾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千？”

“嗯。”

“为什么？”

江屿看着她。

安澄平也看着她。

夏星也看着她。

三双眼睛，三种沉默。

“你看我干嘛？”顾阳说。

夏星艰难地开口：“阳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长得很——呃——就是——”

夏星卡住了。

安澄平替他补完：“很好看。”

顾阳转头看向安澄平。

安澄平没躲开她的视线。

“客观事实。”他说。

顾阳看了他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哦。”她说。

继续走。

食堂里，六个人照例挤在靠窗的桌子。

顾阳打了一份酸菜鱼，一份米饭，一杯柠檬水。

刚坐下，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

六人群。

澈澈不是撤：@烛阳阳，表白墙又有人捞你了

[图片]

截图里是条新帖子。

【墙墙，捞一下今天中午在食堂二楼穿黑卫衣的女生！冷白皮，浅色瞳孔，长发扎小揪，一个人坐着吃饭但是气场很强。求联系方式！】

评论区已经盖了二十多楼。

【是美院的顾阳吧？】

【好像是，上过表白墙好几次了】

【本人真的巨好看，照片拍不出那种感觉】

【有没有人认识她啊求推微信！】

顾阳面无表情地看完。

烛：回了

林澈秒回。

澈澈不是撤：回什么了？

顾阳打开表白墙小程序，找到那条帖子。

打字。

【顾阳：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勿扰。】

顿了顿，又加一句。

【有诚也别来扰我。】

发送。

退出。

锁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林澈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有诚也别来扰我’？”她念出来，“阳阳，你这……”

“打错了。”顾阳夹起鱼片，“‘诚’是‘心’。”

“……所以是‘有心也别来扰我’？”

“嗯。”

林澈看着她。

顾阳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星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阳哥，你这样会被骂的。”

“骂什么？”

“就……太高冷啊、不给机会啊、装啊之类的。”

“哦。”顾阳说，“随便。”

她吃了一口鱼。

“又不认识他们。”

夏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担心错了人。

该被担心的是那些搭讪的人。

下午两点，《数字媒体艺术》机房课。

顾阳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调色。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

下课铃响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六人群消息99 ，但大多是夏星和林澈在转发表白墙的新评论。

她没有点开。

周悦从隔壁机位探过头：“你看到下午那几条新帖了吗？”

“没。”

“有人说你‘装’。”周悦语气平淡，“还说你之前是男的，现在变成女的了，手术什么的……”

她顿了顿。

“传得挺难听的。”

顾阳的手指在数位板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调色。

“哦。”她说。

周悦看着她。

“你不生气？”

“气什么。”顾阳说，“是真的。”

周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也是。”她说，“实话有什么好气的。”

顾阳没说话。

她保存文件，关机，收拾东西。

走出机房时，安澄平在走廊里等她。

“夏星他们先过去了，”他说，“晚上吃烤肉。”

“嗯。”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表白墙那些帖子，”安澄平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顾阳侧头看他。

“没往心里去。”她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顿了顿。

“熟人知道我就行。”

安澄平看着她。

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轻。

“不熟的，”顾阳说，“别知道。”

安澄平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走。

长廊尽头，夏星的声音远远传来。

“阳哥！澄平哥！快点！肉都上桌了！”

顾阳加快脚步。

安澄平跟在她身侧。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走廊地面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三月五号，周三。

顾阳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下课路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

“顾阳同学，我是建筑学院的，可以加个微信吗？”

顾阳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三秒。

“不加。”她说。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就当认识个朋友……”

“朋友够了。”顾阳说，“不加。”

女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顾阳绕过她，走了。

夏星跟在后面，用气声说：“阳哥，你这也太干脆了……”

“不然呢？”顾阳头也不回。

“好歹委婉点……”

“委婉了她会觉得还有机会。”顾阳说，“更烦。”

夏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错。

晚上，六人群。

星平无奇：@烛阳哥你今天又上墙了

星平无奇：有人说你“高冷装什么装”

澈澈不是撤：还有人说你“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有什么了不起”

屿众不同：酸葡萄心理，无需在意

玥明如昔：这些人就是闲的

安澄平：阳哥，要帮忙举报吗

顾阳看着那行“要帮忙举报吗”。

烛：不用

烛：让他们说

烛：反正不影响我吃饭睡觉

烛：又不认识

安澄平没再回。

但顾阳知道他在看。

三月八号，周六。

六个人去顾阳的房子做第二次大扫除。

三楼，顾阳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擦玻璃，楼下院子里传来夏星和林澈的吵架声——关于那棵桂花树要不要修剪。

安澄平在二楼整理书柜。

江屿在用Excel规划院子布局。

沈心玥在厨房清洗那些三年没用过的餐具。

顾阳擦完最后一块玻璃，从梯子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又软了一下。

她撑住窗台，没让人看见。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又是表白墙推送。

这次不是捞人。

是匿名吐槽。

【有些女生真是，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别人搭讪就甩脸子，真以为自己多高贵？不就是运气好会投胎吗。】

顾阳看着这条。

三秒。

她退出小程序。

打开六人群。

烛：晚上吃什么

星平无奇：烤肉！！！

澈澈不是撤：你就知道烤肉

星平无奇：烤肉怎么了！烤肉是人类文明的瑰宝！

屿众不同：从营养学角度，烤肉并非最优选择

星平无奇：江屿你别说话！

玥明如昔：我都可以

安澄平：阳哥想吃什么

顾阳看着那条“阳哥想吃什么”。

烛：酸菜鱼

安澄平：好

星平无奇：澄平哥你偏心！

安澄平：嗯

星平无奇：你居然承认了！！！

安澄平：承认什么

星平无奇：你偏心阳哥！

安澄平：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顾阳盯着那行“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有点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

冷白皮，浅金瞳，没什么表情。

和以前一样。

那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搭讪？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刚搬来的多肉——沈心玥说这盆叫“熊童子”，叶片毛茸茸的，像小猫爪子。

她戳了戳。

还是没想明白。

楼下传来安澄平的声音。

“阳哥，梯子收好了，接下来搬什么？”

顾阳收回手。

“没了。”她说，“瘫着。”

她走回房间，把自己扔进那张刚铺好的床上。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刚好。

她盯着天花板。

小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跳上床，占据了她肚皮的黄金位置。

顾阳低头看着它。

“你说，”她开口，“我脸没变吧？”

小呆眨了一下眼睛。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搭讪？”

小呆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表情很呆？”

小呆没回答。

它把头埋进前爪里，开始打呼噜。

顾阳戳了戳它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