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大学城后街的“老地方”烤肉店人声鼎沸。
六个人挤在一张靠窗的六人桌前,桌中央的炭火炉烧得正旺,铁网上滋滋作响的肉片冒着诱人的油光。
“我的!那是我的五花肉!”夏星眼疾手快地从铁网上夹起一片烤得焦黄的肉,还没来得及放进自己碗里,斜刺里伸出一双筷子,轻巧地一挑——
肉没了。
夏星瞪着空空如也的筷子,缓缓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顾阳正慢条斯理地把那片五花肉蘸上酱料,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从自己碗里夹菜。
“阳哥!”夏星哀嚎,“那是我烤的!”
“烤得太老。”顾阳点评,顺手又从安澄平面前的碟子里夹走一片刚刚烤好的牛舌,“这个火候刚好。”
安澄平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筷子,失笑:“你倒是会挑。”
“训练有素。”顾阳拿起安澄平手边的可乐,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去,“你血糖低,少喝点。”
安澄平愣了一下,看着那罐被喝过的可乐,耳根微微发烫。但顾阳已经转过头去,从江屿那边顺走了一串烤香菇。
“顾阳同学,”江屿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根据统计,你在过去十五分钟内共实施了七次食物劫持行为,其中四次针对夏星,两次针对安澄平,一次针对我。劫持成功率100%。”
“数据准确。”顾阳点点头,把香菇塞进嘴里,“下次改进。”
“改进什么?提高效率?”林澈笑得直拍桌子,“阳阳你够了啊,你看夏星都快哭了!”
夏星确实一脸悲愤,但手上动作没停,又往铁网上铺了一层肉片:“我不管,这次我要守株待兔!谁再抢我跟谁急!”
沈心玥安静地翻烤着面前的蔬菜,忽然轻声说:“其实可以分区域烤。左侧肉类,右侧蔬菜,每人负责自己面前的区域,效率提升30%,也能减少食物争夺纠纷。”
“驳回。”顾阳头也不抬,“抢来的比较香。”
“就是!”夏星居然附和,“心玥你不懂,这叫男人的浪漫!”
林澈翻了个白眼:“浪漫个鬼,你俩吃饭姿势能不能文静一点?”
她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夏星吃烤肉的状态堪称战斗——身体前倾,双臂张开护住面前的食物范围,每次夹肉都带着一股冲锋陷阵的气势,咀嚼时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唔唔”声。
安澄平倒没那么夸张,但他有个小习惯:吃到特别合口味的东西时,会无意识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幸福的气场。而且他筷子用得极好,哪怕是最滑嫩的豆腐,也能稳稳夹起,不碎不散。
但问题在于,这两个人现在是同桌吃饭。
夏星的“护食防御”和安澄平的“精准夹击”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再加上顾阳时不时从各个角度发动的“游击战”,整个餐桌的气氛热闹得有点过头。
“文静是什么?”夏星塞了满嘴的肉,含糊不清地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赞同。”顾阳难得附和他一次,然后趁夏星说话分心,又从他筷子底下劫走一片刚烤好的鸡软骨。
“阳哥!!!”
桌上爆发出笑声。
安澄平笑着摇头,把自己烤好的几片牛肉夹到顾阳碗里:“别抢了,这些给你。”
顾阳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安澄平:“你在喂猫?”
“喂一只挑食还手快的猫。”安澄平又给他夹了些生菜,“荤素搭配。”
顾阳盯着那些生菜看了两秒,勉强吃了下去。他其实不爱吃蔬菜,但安澄平每次都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逼”他吃一点。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几下。
顾阳瞥了一眼,是他们六人的小群“今天也在努力生存”有新消息。
澈澈不是撤:[图片]
澈澈不是撤:@星平无奇@安澄平你俩的吃相对比图,自己感受一下
星平无奇:???林澈你偷拍!
屿众不同:从生物力学角度分析,夏星的进食姿态确实更耗能,但食物摄入效率比安澄平高18%
澈澈不是撤:@屿众不同重点是这个吗?!
安澄平:我吃相有问题?
烛:有
安澄平:……阳哥你?
烛:太文静,看着着急
星平无奇:哈哈哈哈哈哈阳哥懂我!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气势!
澈澈不是撤:完了,这个群没救了
顾阳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在群里很少说话,但每次发言基本都是精准打击。
“别玩手机了,肉要焦了。”安澄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顾阳放下手机,重新投入“战场”。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桌上堆满了空盘,六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除了夏星还在为被抢走的五花肉耿耿于怀。
“下次我要坐阳哥对面!”夏星宣布,“这样他就抢不到了!”
“你可以试试。”顾阳慢悠悠地说,“我左手也会用筷子。”
夏星:“……”
走出烤肉店,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街灯一盏盏亮起,大学城的夜晚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
“接下来干嘛?”林澈伸了个懒腰,“才九点,回去太早了吧?”
“我今晚要直播。”夏星看了看时间,“约了水友赛,不能鸽。”
“我要整理数据。”江屿推了推眼镜,“下周有个算法比赛要报名。”
“我……”沈心玥犹豫了一下,“图书馆借的书今天到期,得去还。”
“我陪你去。”江屿很自然地说。
几个人看向安澄平。
“我回宿舍。”安澄平说,“还有点稿子要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顾阳身上。
顾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催他交下一期的稿子。他皱了皱眉,回复:“周一前。”
然后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干嘛?”
“问你呢,阳阳。”林澈凑过来,“今晚有什么安排?不会又要回去通宵画画吧?”
“不一定。”顾阳收起手机,“看心情。”
“那要不要去喝点东西?”林澈提议,“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清吧,环境不错,不太吵。”
夏星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打完游戏去喝一杯!”
江屿皱眉:“酒精会影响大脑——”
“——但是可以促进社交。”沈心玥轻声打断他,“偶尔一次,数据不会偏差太大。”
江屿思考了两秒,点头:“合理。”
安澄平看向顾阳:“去吗?”
顾阳想了想。他其实不喜欢喝酒,虽然酒精耐受不低——这是某次家庭聚会时发现的,他爸喝倒了一片老战友,而他这个“儿子”面不改色地喝完了三瓶白酒,然后平静地叫了代驾把所有人送回家。
但酒的味道他不喜欢。苦,涩,烧喉咙。
“有果汁吗?”他问。
“肯定有!”林澈拍胸脯保证,“没果汁我也让他们给你榨!”
于是一行人又转战那家新开的清吧。
清吧确实环境不错,灯光柔和,音乐是轻爵士,音量恰到好处。六个人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林澈熟门熟路地点单。
“两杯长岛冰茶,一杯莫吉托,一杯金汤力,一杯果汁——”她顿了顿,看向顾阳,“阳阳你要什么果汁?”
“橙汁。”顾阳说。
“加冰吗?”
“不加。”
“一杯橙汁不加冰!”林澈对服务员说完,又看向安澄平,“澄平哥你呢?”
“我喝水就行。”安澄平说,“晚上还要改稿。”
“来都来了,喝一杯嘛!”夏星起哄,“大不了我陪你走回去!”
安澄平拗不过,最后点了杯度数最低的啤酒。
饮料很快上来。夏星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长岛冰茶,然后被呛得直咳嗽:“我去,这劲儿够大!”
“慢点喝。”安澄平无奈地递纸巾。
顾阳端起自己的橙汁喝了一口,皱眉:“太甜。”
“那你喝我的。”安澄平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啤酒推过去,“这个不甜。”
顾阳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眉头皱得更紧:“更难喝。”
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安澄平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不喜欢就别喝。”
“渴。”顾阳简短回答,却把杯子推了回去,重新抱起自己的橙汁,小口小口地喝,像只挑食的猫。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夏星开始讲他直播间的趣事,林澈时不时插话吐槽,江屿和沈心玥在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算法问题,安澄平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
顾阳靠在沙发里,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夏星眉飞色舞的样子,林澈笑倒在她身上,江屿认真比划的手势,沈心玥专注聆听的表情,还有安澄平……
安澄平正好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卡座里灯光昏暗,安澄平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累了?”他轻声问。
顾阳摇摇头,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确实有点累了。昨晚赶稿到三点,今天又上了一天课,刚才还经历了激烈的“食物争夺战”。现在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听着朋友们熟悉的声音,困意悄悄爬上来。
“靠会儿。”他说,然后很自然地往安澄平那边歪了歪,闭上眼睛。
安澄平身体僵了一下。
顾阳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轻浅。黑色的碎发扫过颈侧,有点痒。他能闻到顾阳身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还有一点点炭火烤肉留下的烟火气。
桌上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阳哥睡着了?”夏星压低声音。
“嗯。”安澄平轻声应,保持姿势不动。
“这才九点半啊……”林澈也小声说,“他昨晚又熬夜了?”
“三点。”安澄平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怪不得今天抢食那么凶。”夏星恍然大悟,“原来是饿的。”
“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恶趣味。”沈心玥一针见血。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顾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安澄平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安澄平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能感觉到顾阳的呼吸拂过皮肤,温热,轻缓。这是他们认识十五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
不,不是第一次。
小时候也一起睡过午觉,打打闹闹时也勾肩搭背过。但那时候顾阳还是“阳阳”,是那个比他小几个月、总跟在他身后跑的弟弟。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安澄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靠在他肩上熟睡的这个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重要到什么程度?重要到可以忽视所有不合常理的心跳加速,重要到愿意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直到天亮。
“要不……我们撤?”林澈看了看时间,“让阳阳回去睡吧。”
“我背他。”安澄平说。
“你背得动吗?”夏星怀疑,“阳哥虽然瘦,但也有一米七五呢。”
“试试。”
安澄平小心翼翼地把顾阳扶起来,转身蹲下。其他几人帮忙把顾阳扶到他背上。
顾阳在颠簸中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含糊:“……澄平?”
“嗯,睡吧。”安澄平轻声说,“带你回去。”
顾阳似乎听懂了,重新闭上眼睛,手臂很自然地环住安澄平的脖子,脸颊贴在他后颈上。
安澄平稳稳地站起身,背着他往外走。
另外四人跟在后面。林澈去结了账,沈心玥帮顾阳拿着他的包,江屿在计算回宿舍的最优路径,夏星则举着手机想要拍照,被林澈一巴掌拍掉。
“别闹,让阳阳好好睡。”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澄平走得很稳,背上的重量让他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顾阳很轻,比他想象中轻。骨架纤细,肌肉薄薄一层,像只没养好的猫。
“阳哥平时吃那么多,都吃哪去了……”夏星小声嘀咕。
“代谢高。”江屿给出科学解释,“过目不忘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神经活动频繁。”
“所以他才老困?”
“节能模式。”
安澄平听着身后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背上的顾阳动了一下,似乎被吵到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嘘——”安澄平轻声说,“他睡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还有安澄平胸腔里,那一声声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