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顾阳以一种人体工学看了会沉默、关节看了会骂娘的姿势瘫在上铺——右腿曲起搭在栏杆上,左腿却从床沿垂下来,脚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半身拧着,头枕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左手拿着手机举在眼前,右手则软绵绵地搭在小腹。
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滩被随意泼洒的液体,却诡异地维持着平衡。
“阳哥,你这脊椎是租来的吗?到期不用还?”夏星从下铺探出头,金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一脸难以置信地仰视着上铺那团“人体奇迹”。
顾阳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省电模式。”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调平直得像一条水平线。
现在是周四上午七点四十分,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江城大学男生宿舍3栋412室,四个大四学生正以各自的节奏迎接新的一天。
或者说,三个人在迎接,一个人在续摊昨晚的睡眠。
“你昨晚又熬到几点?”安澄平的声音从对面下铺传来,温和而清晰。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系着运动鞋的鞋带。浅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与顾阳那头纯粹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
“三点。”顾阳简短回答,终于放下手机,开始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那种反关节状态中“解冻”下来。先是收回悬空的左腿,然后是搭在栏杆上的右腿,最后才是拧着的上半身。整个过程慢得像0.5倍速播放,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慵懒。
夏星已经蹦起来开始往身上套T恤:“又是画画兼职?阳哥我说你也别太拼了,奖学金够用就行,身体要紧——”
“吵。”顾阳一个字终结了对话,从床上爬下来。他的动作其实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没完全开机,眼神聚焦缓慢。
江屿从卫生间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根据本学期前九周的出勤记录和课堂表现分析,顾阳在《数据结构》和《操作系统》两门课上睡觉的时间占比分别为68%和71%,但随堂测验准确率100%。建议保持当前模式,效率最优。”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科研报告。
“你看!”夏星找到了理论支持,“连江屿都这么说!阳哥就是天才,天才上课睡觉天经地义!”
顾阳终于完全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瞳孔,在宿舍不算明亮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非现实的淡金色光泽。这是他从小就被同学私下议论的特征,有人觉得酷,有人觉得吓人,但熟悉的人早就看惯了。
“不是天才。”他走向洗手台,开始刷牙,声音含糊但逻辑清晰,“只是记忆模式不同。视觉信息录入效率高,文字和逻辑信息需要转换,麻烦。”
这是他的解释。过目不忘,字面意义上的。课本扫一眼就能记住,老师的板书看一眼就能复现。所以对他来说,坐在教室里听已经记住的内容是纯粹的能源浪费,不如用来补觉或者构思画稿。
安澄平已经整理好了书包,走到顾阳身边,很自然地从架子上拿下毛巾递过去:“今天早八是陈教授的《编译原理》,他喜欢随机点名提问。”
“第三章第四节,递归下降分析法,重点在左递归问题的处理。”顾阳漱完口,接过毛巾擦了脸,全程闭着眼睛,“他上周布置的扩展阅读是《Parsing Techniques》第二版第150到180页,有35%的概率会问那部分的內容。”
他睁开眼睛,从镜子里对上安澄平温和的视线:“所以?”
“所以你可以继续睡。”安澄平笑了,眼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我只是提醒你,如果被点到,记得装出刚醒的样子。”
顾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黑发凌乱,金色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淡。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麻烦。”
七点五十分,四人离开宿舍。
从男生宿舍到三教学楼要走十二分钟,这是江屿在大一时经过十七次实测得出的精确数据,误差在正负三十秒内。一路上夏星在喋喋不休昨晚游戏直播的精彩操作,江屿偶尔插一句数据分析,安澄平温和地应和,顾阳则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半眯着眼睛,处于节能待机状态。
“阳哥!”
快到教学楼时,两个身影从侧面小跑过来。是林澈和沈心玥,顾阳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也是这个六人小团体中的女生组。
林澈扎着高马尾,跑起来发尾一甩一甩,整个人充满活力:“我就猜你们还没进教室!快快快,陈教授已经到教室了!”
沈心玥跟在她身后,步伐平稳,怀里抱着几本书,朝四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目光在顾阳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又熬夜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兼职。”顾阳简短回答。
“什么兼职需要天天熬到三点?”林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阳阳,你是不是缺钱?缺钱跟姐说啊——”
“不缺。”顾阳加快脚步,用行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林澈撇撇嘴,转向安澄平:“澄平哥,你管管他!”
安澄平苦笑:“我要是管得了,他大一就不会通宵画图然后晕在画室了。”
那是顾阳大一时的事。为了赶一个紧急插画稿,连续通宵三天,最后低血糖晕倒,被巡楼的保安发现送去了医务室。那之后,安澄平对他熬夜的管控稍微严格了些——但也只是“稍微”。
“那次是意外。”顾阳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报价够高。”
“多少?”夏星好奇。
顾阳报了个数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多少?!”夏星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被江屿一把捂住嘴拖进教室。
顾阳已经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把书包垫在桌上当枕头,调整姿势准备补眠。安澄平自然坐到他旁边,江屿和夏星坐在前一排,林澈和沈心玥则坐在顾阳的另一侧。
八点整,陈教授准时开始讲课。
顾阳在三分钟后进入睡眠模式。他的睡姿和刚才在宿舍那种反人类姿态截然不同——侧着脸枕在书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下,呼吸均匀轻浅。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平时因为过于理性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在睡梦中竟显出一种近乎乖顺的柔和。
安澄平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遮住直射的阳光。
课堂进行到第二十分钟,陈教授果然开始随机点名。
“顾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后排几个知道顾阳在睡觉的同学偷偷转头看过来。
顾阳没动。
安澄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顾阳睁开眼睛,瞳孔从迷茫到清明只用了一秒。他站起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刚睡醒的含糊:“到。”
“解释一下左递归文法在自顶向下分析中的问题,以及消除左递归的算法步骤。”
顾阳甚至连书都没翻开:“左递归会导致递归下降分析器陷入无限循环。对于形如A→Aα|β的产生式,消除算法是引入新的非终结符A',重写为A→βA'和A'→αA'|ε。”
一字不差,连教材上的公式编号都背出来了。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他看了几秒:“坐下吧。下次提问前先把眼睛睁开。”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顾阳坐下,重新趴回桌上,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在闭上之前,他瞥了安澄平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看,我就说没问题”。
安澄平无奈地摇摇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时,顾阳准时醒来。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一条银行短信通知:稿费入账,数额不小。
他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点开绘图软件,开始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勾勒草稿。周围嘈杂的下课环境似乎与他无关,整个人迅速进入了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专注状态。
“阳哥,中午吃啥?”夏星转过身趴在椅背上,“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据说红烧肉一绝!”
“随便。”顾阳头也不抬。
“那去尝尝?”林澈凑过来,“心玥说想去试试。”
沈心玥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顾阳的手机屏幕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这个构图风格……有点像‘烛’最近发布的那系列商业插画。”
顾阳的笔尖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巧合。”
“是吗?”沈心玥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几眼,“挺像的。”
安澄平注意到顾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自然地挡住了沈心玥的视线:“走吧,再晚点红烧肉该卖完了。”
六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十月的江城有着一年中最舒适的气候。顾阳走在人群中间,左边是夏星和林澈在争论红烧肉该肥点还是瘦点,右边是江屿和沈心玥在讨论刚才课上的某个算法优化问题,安澄平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偶尔在他差点撞到人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胳膊。
“看路。”安澄平第三次把他从与柱子的亲密接触边缘拉回来时,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阳终于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前方,然后侧头看向安澄平:“我很吓人吗?”
安澄平一愣:“什么?”
“刚才路上,有三个人看到我后绕开了。”顾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距离2.3米时开始改变行进路线,视线回避,肢体紧张。”
安澄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的眼睛,第一次见的人会觉得有点……特别。不是吓人。”
顾阳“哦”了一声,没再问。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手指快速滑动,删除了刚刚勾勒的草稿——太接近“烛”的风格了,差点被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安澄平在他移开视线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更久。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融化的琥珀。安澄平从很多年前就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其实远比看起来要敏锐得多——他记得每一个朋友的口味偏好,记得安澄平对花粉过敏,记得夏星打游戏时最讨厌的对手类型,记得江屿收集数据的特殊习惯。
他只是懒得说,嫌麻烦。
“阳哥,”安澄平忽然开口,“周末要不要回家?阿姨昨天打电话给我,说炖了你爱喝的汤。”
顾阳的手指又停顿了一下:“她又打给你了?”
“嗯。”安澄平笑了笑,“她说打你电话你老说忙。”
“在赶稿。”
“我知道。”安澄平的声音很温和,“所以我说这周末你可能回去。”
顾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嗯。”
一个字,算是答应了。
夏星在前面回头喊:“快点啊二位!红烧肉不等人的!”
顾阳加快了脚步,安澄平跟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拉长、交叠。
阳光很好,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顾阳忽然觉得,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虽然有点麻烦。
但还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