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顾阳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盘腿坐在上铺,腿上架着数位板,手指在触控笔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线稿逐渐清晰——是一个少年站在星空下的背影,风扬起他的衣角和发梢,远处的城市灯火如碎钻般铺开。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遍时,顾阳终于瞥了一眼。
来电显示:安清禾。
他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动作没停:“喂。”
“阳阳?”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带着笑意,“还在宿舍?”
“嗯。”
“今天约了体检,记得吗?”安清禾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十点半,市体检中心。澄平说你昨晚又熬夜了?”
顾阳笔下流畅的线条顿了顿:“三点睡的。”
“就知道。”安清禾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责备,只有关切,“现在能下来吗?陆晓开车到楼下了。”
顾阳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七分。
“画完这个局部。”
“十分钟够吗?”
“八分钟。”顾阳精准报时。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好,八分钟。我们在车里等你,不急。”
通话结束。顾阳放下手机,重新专注于屏幕。笔尖划过数位板,沙沙作响。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夏星去直播平台录节目,江屿参加学术研讨会,安澄平……安澄平说他今天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但顾阳知道,安澄平是故意错开时间的。因为今天的体检,安清禾会来。
安清禾,安澄平的姐姐,比他大五岁,现在是市医院心理科的主治医师。也是顾阳的……主治医生之一。
八分钟后,顾阳保存文件,关掉设备,慢吞吞地从上铺爬下来。他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拿起手机和钥匙,慢悠悠地晃出宿舍。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驾驶座车窗降下,探出一张俏丽的瓜子脸——陆晓,安清禾的闺蜜,也是医院行政科的,今天负责开车。
“小阳阳!”陆晓朝他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快过来快过来!”
顾阳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安清禾坐在里面,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膝上放着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资料。
“姐。”顾阳叫了一声,钻进车里。
“吃早饭了吗?”安清禾收起平板,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和安澄平很像,都是温柔的浅褐色,但更添了几分成熟与敏锐。
“吃了。”顾阳系好安全带——其实没吃,但说了肯定会被念叨。
陆晓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真吃了?可别骗你清禾姐哦。”
“真吃了。”顾阳面不改色。
安清禾也不戳穿,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过去:“还是吃点。妈早上特意做的三明治,有你喜欢的火腿和煎蛋。”
顾阳看着那个保温袋,沉默了两秒,接过来。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周末的车流。陆晓开车很稳,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顾阳慢吞吞地打开保温袋,里面果然有两个三明治,还温热着。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橙子很甜,记得吃。”安清禾说,目光又落回平板上的资料。
顾阳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咸香,煎蛋还是溏心的。确实是安妈妈的手艺,他从小吃到大。
“清禾姐,这次体检项目还是那些?”陆晓一边开车一边问。
“基础项目加几项专科检查。”安清禾回答得很自然,但顾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阳阳的例行检查,半年一次。”
顾阳没说话,继续吃三明治。他知道安清禾没说完——这确实是例行检查,但又不仅仅是“例行”。从大一开始,他就在安清禾的建议下,开始每半年一次的全面体检。
原因……很复杂。
“对了阳阳,”陆晓从后视镜里冲他眨眨眼,“你那个插画账号,最近是不是接了个大单?我闺蜜可喜欢‘烛’的画了,天天催更。”
顾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平静地说:“不知道,我不关注那些。”
“哦~”陆晓拉长声音,“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安清禾轻轻拍了下陆晓的肩膀:“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顾阳吃完一个三明治,开始慢吞吞地吃水果。橙子确实很甜,汁水充沛。他吃完最后一块,把垃圾收拾好,然后靠进座椅里,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街景匀速后退。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
“困了?”安清禾轻声问。
“有点。”顾阳实话实说。
“那睡会儿,到了叫你。”
顾阳真的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车里的动静——陆晓小声哼着歌,安清禾偶尔翻动资料页的声音,还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他能感觉到安清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关切。
其实安清禾很早就知道。
比顾阳自己确认的时间还要早。
初三那年暑假,顾阳去安家玩,中午在沙发上睡着了。安清禾给他盖毯子时,无意间看到他的体检报告——那是顾爸爸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报告上有一行小字,提到了染色体检测的异常。
安清禾当时已经读医学院,她看懂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后来在顾阳高中时,以“青春期心理辅导”的名义,开始定期和他聊天。再后来,顾阳考上大学,确诊,手术……每一步,安清禾都在。
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姐姐。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陆晓转过头,压低声音:“清禾,你说小阳阳这个情况……以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安清禾的声音很轻,“该怎样就怎样。”
“可是……”
“陆晓。”安清禾的语气温和但坚定,“阳阳有自己的人生。”
顾阳依旧闭着眼睛,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市体检中心门口。这是个新建的私立体检机构,环境很好,人也不多。安清禾提前预约了全套VIP服务,不需要排队。
“阳阳,到了。”安清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阳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茫。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体检中心大楼是玻璃幕墙结构,在阳光下闪着光。
安清禾和陆晓也从车上下来。陆晓去停车,安清禾走到顾阳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歪掉的衣领。
顾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我自己来。”
安清禾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笑了笑:“好。”
两人并肩往大楼里走。安清禾的步伐从容,顾阳却慢吞吞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四处飘,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走快点呀阳阳。”安清禾回头看他,“预约时间快到了。”
“会走路。”顾阳说,但还是加快了脚步——只是幅度有限,看起来还是懒洋洋的。
安清禾无奈地摇头,转身走回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姐带你走。”
她的手很暖。顾阳愣了一下,没有挣开,任由她拉着往前走。但走了两步,他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姐,我会走路。”
“知道你会。”安清禾头也不回,“但你会磨蹭。”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人就这样一个拉着一个,走进了体检中心大厅。陆晓停好车追上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清禾,你这样好像拉着不情愿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顾阳:“……”
安清禾也笑了,终于松开手:“好了,到了。先去前台登记。”
大厅里很安静,暖色调的装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香薰的味道。前台护士看到安清禾,立刻站起来:“安医生,您来了。预约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走。”
VIP通道确实不用排队。护士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体检区。这里的房间都是独立的,私密性很好。
“顾先生,请先换衣服。”护士递过来一套体检服,“换好后在3号检查室等,医生马上就来。”
顾阳接过衣服,走进更衣室。
门关上。安清禾和陆晓在外面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陆晓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安清禾则重新打开平板,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屏幕上。
“清禾,”陆晓小声说,“你说小阳阳这次……结果会怎么样?”
“不知道。”安清禾的声音很轻,“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面对。”
“他现在状态好像还行?”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安清禾顿了顿,“但阳阳从来不会把情绪放在脸上。他越平静,心里可能在想的越多。”
更衣室里,顾阳站在镜子前。
他脱掉卫衣和长裤,换上那套浅蓝色的体检服。布料柔软,但款式简单,穿着有点空荡荡的。镜子里的他头发微乱,浅金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淡。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换好衣服,他走出更衣室。安清禾和陆晓立刻站起来。
“好了?”安清禾打量他一眼,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这次顾阳没有躲。
“嗯。”
护士走过来:“顾先生,请跟我来。先抽血。”
顾阳点点头,跟着护士往检查室走。安清禾想跟上去,护士礼貌地拦住:“安医生,检查室家属不能进。您可以在等候区等,或者去休息室。”
安清禾停下脚步。她看着顾阳的背影消失在检查室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陆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清禾。只是例行检查。”
“我知道。”安清禾说。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直到检查室的门完全关上。
检查室里,顾阳在椅子上坐下,伸出左臂。护士熟练地绑上压脉带,消毒,扎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顾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他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
一管,两管,三管。
护士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完成了采血,贴上止血贴:“按五分钟。接下来去隔壁做B超。”
顾阳按着胳膊上的止血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检查室里很安静,仪器闪着冷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清禾还站在那里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迎上来:“抽完了?疼不疼?”
“不疼。”顾阳说,“姐,我会走路,你别拽我。”
安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拽你。”
她收回手,只是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阳按着胳膊,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知道,接下来的检查还有很多。
他也知道,有些结果,可能今天就会知道。
但此刻,他只想先完成这件事。
然后回去,继续画画。
或者睡觉。
都好。
反正,总有办法的。
他一直都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