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考试周。
整个江城大学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图书馆从早八点到晚十点座无虚席,奶茶店的订单里“超大杯”“双倍糖”的比例直线上升,朋友圈里充斥着转发锦鲤和“考试必过”的玄学图片。
412宿舍也不例外。
夏星趴在桌前,面前摊着《计算机网络》的教材,密密麻麻的协议名称和路由算法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下了降头。他双眼发直,嘴半张着,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五分钟没有翻页。
“为什么……为什么TCP要三次握手……”他喃喃自语,“两次不行吗……四次不行吗……”
“三次握手是为了防止失效的连接请求报文段突然又传送到服务端。”江屿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这是RFC 793的规定,不是主观选择。”
“我没问你原理!我是说为什么偏偏是三次!”
“因为数学家证明过,两军问题无法通过通信协议完美解决,三次是最优解。”
夏星把脸埋进书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
顾阳盘腿坐在上铺,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数位板,正慢吞吞地给一幅插画做最后的细节调整。她的姿势看起来很松弛——不是那种专注工作的紧张感,而是一种……随时可以睡过去的松弛。
安澄平坐在自己桌前,面前也摊着教材,但他的复习状态显然比夏星从容得多。他偶尔侧头看一眼上铺的顾阳,又收回视线,继续翻书。
“阳哥,”夏星从书里抬起头,用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眼神看向上铺,“你不复习吗?”
“复习了。”顾阳头也不抬。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上课的时候。”
“上课那能叫复习吗!”夏星崩溃,“那是预习!而且你上课都在睡觉!”
顾阳终于放下数位板,低头看向下铺的夏星。浅金色的瞳孔在午后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
“三次握手协议,第一次握手客户端发送SYN=1, seq=x;第二次握手服务器回复SYN=1, ACK=1, ack=x 1, seq=y;第三次握手客户端发送ACK=1, ack=y 1。如果连接建立后一方崩溃,另一方保活计时器会发送探测报文,连续五次无响应则关闭连接。RFC 1122规定保活默认两小时,实际应用可配置。”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第127页到第131页,第三章第四、五节。需要页码标号吗?第127页第二段有错别字,‘协议’写成了‘协义’,下次再版应该会修正。”
宿舍安静了三秒。
夏星缓慢地、机械地低下头,翻到第127页。
第二段第四行,正文里赫然印着“传输协义”。
他啪地合上书,转向江屿,表情悲愤:“她连错别字都记得!这是人吗!”
江屿推了推眼镜:“根据认知心理学,顾阳的记忆模式属于‘图像式记忆’,信息以视觉形式整体编码储存,调用时直接读取。效率比普通人高约300%到500%。”
“你说人话!”
“她的大脑是硬盘,你的是U盘。还是经常忘插的那种。”
“……谢谢你的翻译,不如不说。”
顾阳已经重新拿起数位板,继续画她的插画。对于刚才那一番精准复述,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炫耀”的自觉——就像人类不会因为自己能呼吸而炫耀一样。
本能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笔尖流畅地勾勒线条。大脑大部分时间处于低耗能模式——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能不动就不动,能不想就不想,能用最少的能量完成的事,绝不多花一分力气。
所以外人看起来,她总是懒洋洋的,慢吞吞的,像个没完全开机的半成品。
安澄平放下书,抬头看她。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宿舍里开了暖气,但也只是勉强驱散寒意。顾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她很喜欢这件,穿了三年,袖口有点磨毛了——头发随便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的表情确实……没什么表情。眉毛不挑,嘴角不弯,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但瞳孔里没什么波澜。
但那种“呆”仅限于表情。
当她的目光偶尔从屏幕移开,看向某个方向时,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醒目。不是锐利,不是明亮,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几乎透明的存在感。
像冬天的阳光——不强,但移不开眼。
“阳哥,”安澄平忽然开口,“考试周过了有什么想吃的?”
顾阳想了想:“酸的东西。”
“酸的东西?”夏星从复习地狱里挣扎着抬起头,“阳哥你不是最喜欢甜的?”
“喜欢酸的。”顾阳纠正,“甜的也可以,酸的更好。”
“具体呢?”
“柠檬。百香果。青桔。”顾阳顿了顿,“山楂。”
“火锅蘸醋那种?”
“可以。”
夏星露出“阳哥你是魔鬼吗”的表情。
安澄平却认真记下了:“学校后面那家东南亚菜馆的柠檬鱼不错,很酸。去试试?”
“嗯。”
简单对话结束。顾阳继续画画,安澄平继续复习。
窗外的云好像更厚了些,要下雨了。
下午四点,顾阳的画稿告一段落。她放下数位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从上铺爬下来。
“出去一下。”她说。
“去哪?”夏星随口问。
“超市。”
“买什么?”
顾阳没回答。她已经穿上那件黑色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上,背着那个旧书包出了门。
超市在学校东门外,步行十分钟。顾阳穿过梧桐道时,发现一只橘猫蹲在路边的长椅上,正在舔爪子。
她脚步顿了顿。
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从长椅上跳下来,迈着悠闲的猫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顾阳低头看着它。
橘猫仰起脸,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阳蹲下身,伸出手。橘猫立刻把头拱进她掌心,用力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翘起。
“你认识我吗?”顾阳问。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蹭得更起劲了。
顾阳摸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橘猫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路边目送她离开。
超市人不多。顾阳直奔水果区,拿了三盒柠檬、一盒青桔,又拿了两盒百香果。路过零食区时,顺手拿了一袋陈皮丹和几包酸梅糖。
结账时,收银员阿姨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孩,穿得严严实实,买了一大堆酸得掉牙的水果——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利落地扫码、装袋。
走出超市,天开始飘雨。细密的、冷冷的雨丝,是江南冬天最常见的模样。
顾阳没带伞。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流。
塑料袋里,柠檬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上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大概七八岁,有次生病发烧,嘴里没味道,什么都吃不下。妈妈急得团团转,最后爸爸去超市买了一袋柠檬回来,切片泡水给她喝。
很酸,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但她喝完了,还要了第二杯。
从那以后,她就特别喜欢酸的东西。
不是那种“能接受”的喜欢,是真正的、味蕾被刺激时那种清晰鲜明的愉悦感。
酒不行。酒是辣的,烧喉咙,难喝。
但柠檬、百香果、青桔、山楂……这些可以。
雨小了一点。顾阳把购物袋护在怀里,低头冲进雨里。
跑到宿舍楼下时,头发和肩头都湿了。她在门口抖了抖水珠,拎着东西上楼。
推开门时,安澄平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湿漉漉的样子,愣了一下:“下雨了?”
“嗯。”顾阳走到自己桌前,把购物袋放下,开始慢吞吞地脱外套。
安澄平没说话,去阳台拿了条干毛巾,放在她手边。
顾阳看了那条毛巾一眼,拿起来擦了擦头发。
动作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阳哥,”夏星好奇地凑过来,“你买了啥?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阳把购物袋打开。
三盒柠檬,两盒百香果,一盒青桔,还有一堆酸味零食。
夏星看着那堆能把人酸出眼泪的水果,沉默了三秒。
“阳哥,”他真诚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顾阳没理他,拿出一盒柠檬,打开,取出一片,直接塞进嘴里。
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味蕾瞬间被刺激得微微收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厌恶,是那种被强烈触发的本能反应——然后慢慢舒展。
咽下去。
很舒服。
夏星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片生柠檬,表情像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你、你不觉得酸吗?”
“酸。”顾阳说,“所以好吃。”
“……我不理解。”
“不用理解。”
顾阳把柠檬盒收起来,又拆了一包陈皮丹,倒出两颗含进嘴里。咸、甜、酸,层层叠叠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整个人又进入了那种低耗能模式。
看起来很呆。
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台灯光下,依然清亮得惊人。
江屿看了她一眼,难得没说话,只是默默在自己笔记上记了点什么——大概是“顾阳味觉偏好分析数据更新”之类的。
安澄平也收回视线,继续复习。但唇角有极浅的笑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晚上七点,林澈和沈心玥来了。
“复习得怎么样了?”林澈一进门就问,“明天第一门考什么?《数据结构》?复习完了吗?”
夏星哀嚎:“别提考试……”
沈心玥走到顾阳桌边,看到她桌上那堆柠檬和百香果,轻轻“咦”了一声:“好酸的水果。”
“嗯。”顾阳应着,正用小刀切开一个百香果,挖出果肉放进杯子里,冲上温水。
酸酸甜甜的香味飘散开来。
“好香。”沈心玥说。
顾阳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
沈心玥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下。酸味让她轻轻眯起眼睛,然后笑了:“真的好酸。但很好喝。”
“嗯。”
林澈也凑过来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包子:“阳阳你是魔鬼吗!”
顾阳收回杯子,继续喝自己的。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宿舍里,暖气烘出慵懒的温度。夏星还在和数据结构搏斗,江屿安静地敲代码,林澈和沈心玥各自翻开书,安澄平时不时抬头看向这边。
一切都很平常。
顾阳喝完百香果水,含着酸梅糖,靠进椅背里。
大脑在低耗能状态里游荡,像一片羽毛飘在水面。她不需要刻意记住什么——那些知识早就存在某个区域,需要的时候会自动浮现,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她只是不喜欢那种“刻”的感觉,太用力,太累。
就这样飘着,挺好。
腿边忽然有毛茸茸的触感。
顾阳低头,愣住了。
一只橘猫正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是下午在路边遇到的那只。
“……你怎么上来的?”
橘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夏星也看到了,惊讶地张大嘴:“这、这是咱们宿舍楼那只野猫?它怎么进来的?它不是最怕生吗?”
江屿推了推眼镜:“顾阳,你身上是不是带了猫薄荷?”
“没有。”顾阳说。她低头看着那只橘猫,橘猫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顾阳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小片柠檬,递过去。
橘猫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
“……挑食。”顾阳说,但还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橘猫立刻发出更大的呼噜声,整只猫趴在她脚背上,一副“我不走了”的架势。
林澈笑出声:“阳阳,你是不是有什么吸引小动物的体质?”
“不知道。”顾阳说。
她确实不知道。从小到大,猫狗鸟都喜欢往她身边凑。小时候在小区里喂过几次流浪猫,后来整个小区的猫都认识她了。有次放学回家,身后跟了七八只猫,被邻居拍了视频发业主群,她妈笑了好几天。
但她自己并不主动招猫逗狗。嫌麻烦。
只是它们自己会来。
就像这只橘猫,不知怎么找到了四楼,不知怎么溜进了412,此刻正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脚背上,尾巴悠闲地摇来摇去。
安澄平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阳哥,”他轻声说,“猫很喜欢你。”
顾阳低头看着那只橘猫,沉默了几秒。
“嗯。”她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谦虚,也没有害羞。
只是简单地承认。
就像她知道自己过目不忘,知道自己喜欢酸的东西,知道自己考试周不需要拼命复习。
就是这样。
本能而已。
八点多,雨停了。橘猫在顾阳脚边睡了一觉,醒来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走了?”顾阳问。
橘猫又叫了一声,尾巴一甩,消失在门外。
“它这是专门来蹭阳哥的?”夏星不可思议,“从一楼爬到四楼?就为了蹭一顿?”
“嗯。”顾阳应着,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百香果水。
酸味已经淡了,杯底只剩下黑色的籽。
她把杯子放进水池,走回桌前,重新拿起数位板。
“不复习吗?”林澈问。
“不复习。”顾阳说。
“那你能考多少分?”
顾阳想了想。
“随便考考,”她说,“应该九十五以上。”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就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星把脸埋进《数据结构》,发出最后的哀嚎。
江屿默默推了推眼镜,大概是在计算顾阳和他自己的学分绩差距。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安澄平低下头,继续复习。
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明天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