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周五下午，宿舍里难得的安静。夏星和江屿去参加学术竞赛的集训，安澄平被导师叫去讨论毕业论文的选题。只剩下顾阳一个人，盘腿坐在上铺，面前摊着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刚完成线稿的商业插画——一个少女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阳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胸部的线条。
她画人物时习惯先勾勒基本的身体结构，但最近……好像下意识地调整了女性角色的身体比例。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那么画的。
烦。
她放下触控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宽松的卫衣还能勉强遮住，但洗澡时、换衣服时，那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尤其是内衣。
以前她穿的都是男式的运动背心，宽松舒适。但现在……不合适了。布料摩擦的感觉变得不舒服，支撑也不够。
需要买新的。
但这个“新”的东西……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顾阳拿起手机，点开六人群。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复了几次，最后退出群聊，点开了和林澈、沈心玥的三人群。
这个群是高一那年建的，名字叫“三朵金花”——虽然是林澈起的名，顾阳从来没承认过这个称呼。群里平时聊天不多，大多是林澈发美食照片，沈心玥分享文章，顾阳……顾阳基本不说话。
但此刻，她觉得只能找她们。
烛：[图片]
烛：[图片]
发出去的是两张照片。一张是诊疗单的一部分——隐去了姓名和具体诊断，但能看到“雌激素替代治疗”、“定期复查”等字样。另一张是药盒的照片，上面有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顾阳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麻烦。解释起来麻烦，应对反应麻烦，后续的一切都麻烦。
但没办法。
手机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开始震动。
澈澈不是撤：？？？？？？
澈澈不是撤：阳阳？？？
澈澈不是撤：这是什么？？
玥明如昔：……顾阳，这是你的？
烛：嗯
澈澈不是撤：什么时候的事？？
烛：上个月
澈澈不是撤：手术？？
烛：嗯
澈澈不是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烛：麻烦
澈澈不是撤：……
玥明如昔：现在情况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烛：还好
烛：有件事
澈澈不是撤：你说
烛：要买内衣
澈澈不是撤：……
玥明如昔：尺寸知道吗？
烛：不知道
澈澈不是撤：现在在宿舍？我们过来
烛：嗯
二十分钟后，宿舍门被轻轻敲响。顾阳下床开门，林澈和沈心玥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奶茶和零食——大概是用来打掩护的。
“阳阳。”林澈一进门就紧紧抱住她，声音有点哽咽，“你傻不傻啊……这么大的事自己扛……”
顾阳身体僵了一下，没推开，但也没回抱：“没扛，就是做了。”
沈心玥关上门，走到顾阳面前，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往下扫了一眼——虽然穿着宽松的卫衣，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一点不一样的轮廓。
“疼吗？”沈心玥轻声问。
“不疼。”顾阳说，“微创手术，恢复很快。”
“那现在……”林澈松开她，眼睛红红的，“身体怎么样？激素治疗有副作用吗？”
“还好。”顾阳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就是……长得有点快。”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
“所以需要买内衣？”林澈问。
“嗯。”顾阳点头，“不知道尺寸，也没买过。”
“简单！”林澈立刻掏出手机，“我查一下怎么量……不对，直接去店里试！导购员会帮忙量！”
顾阳皱眉：“店里？”
“不然呢？网上买万一尺寸不对多麻烦。”
“……”顾阳沉默了几秒，“我这脸进这种店好怪。”
“哪里怪了！”林澈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进什么店都不怪！”
“不是长相的问题。”顾阳说，“是……感觉。”
她说不清。就是觉得，顶着这张脸——这张被叫了二十年“阳哥”的脸，进女性内衣店，会很奇怪。
“那……”沈心玥想了想，“清禾姐呢？她可以陪你去。”
顾阳摇头：“她今天值班。”
“那我们陪你去。”林澈拉住她的手，“戴口罩，戴帽子，低着头，没人会注意。再说了，内衣店每天那么多人，谁记得住谁啊？”
顾阳还是犹豫。
“顾阳，”沈心玥轻声说，“这是必需品。越早买越舒服。”
“……好吧。”
于是，半小时后，三个女生出现在大学城商业街的一家内衣店门口。
顾阳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她站在店门口，盯着玻璃橱窗里那些精致的蕾丝和绸缎模型，脚步像钉在地上一样。
“走啊阳阳。”林澈挽住她的胳膊。
“我这脸进这种店好怪……”顾阳小声重复。
“不怪不怪，快走！”
几乎是半推半拉地，顾阳被拖进了店里。
店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货架上整齐地挂着各种款式的内衣，颜色从纯白到深黑，从淡粉到酒红。几个女性顾客在挑选，导购员在耐心介绍。
顾阳一进来就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目光只敢看地面。
“欢迎光临。”一个中年导购员走过来，笑容亲切，“需要帮忙吗？”
林澈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朋友……需要买内衣，第一次买，不太懂。”
导购员看了看顾阳——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能看出是年轻的女孩。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很多女孩子第一次来都会害羞。
“好的，这边请。”导购员领着她们走到里侧一个相对私密的区域，“需要测量一下尺寸吗？”
顾阳没说话。林澈替她回答：“要！”
测量过程很快。导购员很专业，动作轻柔，语气温和。顾阳全程僵硬得像块木头，但配合地抬起手臂，转身，深呼吸。
“尺寸是75A。”导购员说，“刚开始发育的话，建议选择无钢圈的款式，更舒适。这边有几款很适合。”
她拿来几件纯棉的素色内衣，简单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
顾阳看了一眼，指了指最朴素的白色那件：“这个。”
“试一下吗？”
“……嗯。”
试衣间很小，但干净整洁。顾阳拿着那件内衣走进去，关上门。
外面，林澈和沈心玥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阳阳她……”林澈小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怕麻烦。”沈心玥说，“你知道的，顾阳最讨厌麻烦的事。”
“可我们是朋友啊！”
“正因为是朋友，她才不想让我们担心。”沈心玥轻声说，“而且……这种事，确实很难开口。”
试衣间里，顾阳盯着手里那件小小的白色内衣。
布料柔软，触感细腻。她深吸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卫衣和运动背心，然后……笨拙地尝试穿上那件内衣。
扣子在后背，她反手摸索了半天才扣上。然后调整肩带，整理罩杯。
穿上后，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合适的支撑，柔软的包裹，和之前穿运动背心时那种紧绷或空荡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心理上，还是觉得怪。
她在试衣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林澈在外面小声问：“阳阳？还好吗？”
“……嗯。”
“合适吗？”
“……合适。”
“那就这件？”
“嗯。”
从试衣间出来时，顾阳已经把卫衣重新穿好。导购员微笑地问：“合适吗？需要多买几件换洗吗？”
“再拿两件一样的。”顾阳说。
“好的。”
结账时，导购员把内衣装进素色的纸袋里，没有任何logo。顾阳付了钱——她自己付的，没让林澈她们出——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门，回到街上，顾阳才松了口气。
“看，很简单吧？”林澈说，“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顾阳说，“是怪。”
“习惯就好。”沈心玥说，“对了顾阳……夏星他们，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
顾阳脚步顿了顿。
傍晚的风吹过街道，带起几片落叶。她拉高了口罩，声音从布料后闷闷地传来：
“大概是放假的时候。”
“寒假？”
“嗯。”
“为什么等那么久？”
“麻烦。”顾阳说，“而且……需要时间适应。”
“可他们迟早会知道。”林澈说，“你总不能一直穿这么宽松的衣服吧？夏天怎么办？”
“到夏天再说。”
“你……”
“林澈，”沈心玥拉了拉她的袖子，“给顾阳一点时间。”
林澈看看沈心玥，又看看顾阳，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是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
三人慢慢走回学校。路上，林澈买了三杯热奶茶，一人一杯。顾阳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舒服。
“对了，”沈心玥忽然想起什么，“江屿和夏星那边……我们需要帮你打掩护吗？”
顾阳想了想：“不用刻意，正常就行。”
“那如果他们问起……”
“就说我身体不好，需要休息。”顾阳说，“不算说谎。”
“好。”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们上去了？”林澈说。
“嗯。”顾阳点头，“今天……谢谢。”
“谢什么！”林澈拍拍她的肩，“咱们是朋友啊！”
沈心玥也微笑：“有事随时找我们。”
“好。”
顾阳转身上楼。手里拎着那个素色纸袋，里面装着新买的内衣。
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
回到宿舍时，安澄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阳哥，回来了？”
“嗯。”
“下午去哪了？”
“逛街。”
“和林澈她们？”
“嗯。”
简单几句对话。安澄平没多问，顾阳也没多说。
她走到自己桌前，把纸袋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爬上床。
躺下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穿着新买的内衣，感觉确实不一样。
舒服，但也……陌生。
不过没关系。
慢慢会习惯的。
就像习惯激素治疗，习惯身体变化，习惯……以后的一切。
至于什么时候告诉夏星他们……
寒假再说吧。
反正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应该够她适应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下铺，安澄平合上书，抬头看了上铺一眼。
灯光昏暗，看不清顾阳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晚安，阳哥。”
顾阳没回应。
但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