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回到端王府时，暮色已深。王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却照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与林越的会面让他获得了宝贵的信息和助力，但也更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凶险。影杀楼、皇帝书房暗格……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他刚踏入听竹苑，便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苑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还夹杂着些许陌生的谈笑声。
一名小厮见到他，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道：“临刃大人，您回来了。王爷正在宴客，吩咐您回来后，直接去花厅伺候。”
宴客？谢临眉头微蹙。沈砚辞一向以“体弱静养”为由，极少在府中设宴，今日此举，必有深意。他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压下心中思绪，面无表情地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暖意融融，烛火高照。沈砚辞端坐主位，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他嘴角噙着浅笑，正与下首几位宾客谈笑风生，姿态闲适优雅，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闲散王爷。
席间宾客约有四五人，看穿着气度，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或世家子弟。谢临目光扫过，在其中一人身上微微停顿——那是兵部侍郎陈启明，太子一党的得力干将。另一人则是吏部郎中孙淼，据说与二皇子走得颇近。
谢临心中了然。这场宴席，恐怕并非简单的饮酒作乐，而是沈砚辞精心布置的又一场戏，一场做给太子和二皇子派系看的戏。他让自己前来“伺候”，无非是向这些人展示他这位新得的“暗卫”，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试探。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沈砚辞身后右侧，垂手侍立，如同一个真正尽职的影子，目光低垂，却将席间众人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
沈砚辞仿佛才注意到他，侧过头，语气温和地吩咐：“临刃，去给陈大人和孙大人斟酒。”
“是。”谢临应声，执起酒壶，步履沉稳地走向陈启明。
陈启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白微须，眼神精明。他见谢临走近，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打量，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笑道：“端王殿下这位新护卫，果然气度不凡，只是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高手？”
沈砚辞轻笑，用折扇虚点了点谢临：“陈大人过奖了。临刃是本王偶然所得，性子是冷了些，但身手尚可，勉强能护本王周全罢了。”语气轻描淡写，却坐实了谢临“高手”的身份。
谢临面无表情地为陈启明斟满酒，动作平稳，酒线精准，滴水不洒。陈启明看着他沉稳的手势和那双布满薄茧的手，眼中轻蔑稍减，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轮到孙淼时，这位吏部郎中显得更为圆滑，笑着对沈砚辞道：“殿下得此良才，实乃幸事。如今京中不甚太平，有高手护卫，陛下和两位殿下（指太子和二皇子）也能安心些。”话里话外，带着打探和提醒的意味。
沈砚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道：“孙大人说的是。本王这身子骨不争气，也只能倚仗这些身边人，图个清静安稳罢了。至于朝堂大事，自有皇兄和两位侄儿操心，本王乐得逍遥。”
他这话，看似示弱，实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符合他“无害闲散王”的人设。
谢临为孙淼斟酒时，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这张冷硬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谢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不露半分情绪。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进行着。沈砚辞谈笑风生，时而点评诗词，时而关心民生，将一位不同政事、只知风雅的王爷演绎得淋漓尽致。而谢临则像一把入鞘的刀，沉默地立在他身后，用冰冷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端王府的“不容侵犯”。
酒过三巡，宾客渐有醉意。陈启明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对沈砚辞道：“殿下，您这位临刃护卫如此了得，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也好让我等回去向太子殿下禀报，说端王殿下身边固若金汤，无需挂心。”
这话已是近乎无礼的挑衅。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砚辞和谢临身上。
沈砚辞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几分。他尚未开口，立于他身后的谢临，却忽然动了。
并非拔刀，也非显露武功。他只是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射向陈启明。
那一瞬间，陈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被某种极度危险的猛兽盯上，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微微发白。
谢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重新垂下眼眸，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但这一眼，足以震慑全场。
沈砚辞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着打圆场：“陈大人醉了，尽说胡话。临刃，送陈大人去偏厅醒醒酒。”
“是。”谢临上前，看似恭敬地扶起有些腿软的陈启明，手上力道却不容拒绝。在旁人看来，是尽职尽责；只有陈启明自己能感觉到，那扶着他的手臂，坚硬如铁，仿佛随时可以轻易捏碎他的骨头。
经此一遭，宴席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不久，宾客们便纷纷借口告辞，仓皇离去。
花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砚辞和谢临二人。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沈砚辞意味深长的笑容。
“临刃，”沈砚辞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一眼，可比任何武功演示都管用。看来，本王的‘利刃’，已经开始懂得如何用气势伤人了。”
谢临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或许也在沈砚辞的算计之内。这位王爷，无时无刻不在将他推向台前，又牢牢掌控着牵引他的线。
“累了，歇息吧。”沈砚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谢临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明日，还有正事要做。”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微温，谢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夜色深沉，端王府的这场夜宴，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悄然扩散。而谢临知道，更大的风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