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满架书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竹息。
谢临没有选择逃离。既然已被发现,贸然遁走只会显得心虚,更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围剿。他倒想亲眼看看,这位传闻中温润如玉的端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地走了进去。玄色劲装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尽管处于明显的劣势,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惯常的冷冽,目光如刀,直射向那个已然转过身来的月白身影。
沈砚辞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隽,面容温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宛如春风拂面。他手中把玩着另一柄相似的玉骨折扇,似乎刚才那凌厉一击并非出自他手。唯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抹洞悉世事的清明与锐利。
“好身手。”沈砚辞微笑着赞叹,语气真诚,仿佛方才用扇骨偷袭的不是他一般。“能避开我这一扇的人,京城里可不多见。”
先前汇报的劲装属下不知何时已退至阴影处,气息收敛,显然也是个高手。
谢临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全身戒备,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砚辞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前,执起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茶水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临刃?”沈砚辞将其中一杯茶推至桌案对面,抬眼看向谢临,语气平和,却精准地叫出了他如今在暗卫圈子里用的化名。“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谢临?谢将军的独子。”
“谢临”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
谢临瞳孔骤缩,按在短刃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是他血海深仇的根源,也是他不能暴露的致命弱点!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王爷,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竟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一清二楚!
杀意,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涌起。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沈砚辞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依旧气定神闲。他轻轻摇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不必紧张,更不必动杀心。若本王有意对你不利,此刻你面对的,就不是这杯茶,而是府中精锐护卫的弓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临紧绷的身体,继续道:“你夜探本王书房,是想找什么?与谢家冤案有关的线索?”
谢临紧抿着唇,依旧不语,但心中的震惊却一波接着一波。沈砚辞对他的一切,似乎都了如指掌。
“谢家满门忠烈,却蒙受不白之冤,实在令人扼腕。”沈砚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当今圣上,猜忌忠良,宠信奸佞,弄得朝堂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谢临,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了谢临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砚辞。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和一种……同谋般的邀请。
“你要查谢家冤案,寻真相,雪沉冤。”沈砚辞缓缓起身,走到谢临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比谢临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温润的气质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而本王,要扳倒那龙椅上昏聩暴戾之人,还这天下一个清明。”
“我们目的不同,但路径一致。你缺一个能让你在京城立足、并提供权谋助力的‘大脑’,而本王,缺一柄能斩开迷雾、执行计划的‘利刃’。”沈砚辞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一个邀请合作的姿态,“谢临,不如我们……各取所需?”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温润如玉却深不可测,一个冷冽如刀却背负血仇。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信任一个初次见面、底细不明的王爷,无疑是巨大的冒险。但沈砚辞展现出的实力、情报能力,以及那句“敌人是同一个”,都极具诱惑力。他独自挣扎了太久,像一头迷失在黑暗中的孤狼,而此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通往复仇的、前所未有的路径。
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谢临终于缓缓松开了按着短刃的手,但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抬起眼,迎上沈砚辞的目光,声音沙哑而冰冷:
“我凭什么信你?”
沈砚辞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他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半片竹叶形状的陈旧玉佩。
“就凭这个。”他将玉佩递到谢临眼前,“这是你父亲当年赠予‘听竹轩’旧友的信物。现在,我用它,换你一个合作的机会。”
看到那枚熟悉的玉佩,谢临冰冷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这是母亲贴身之物,他绝不会认错!父亲竟将此物给了“听竹轩”……这沈砚辞,与谢家的渊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夜色深沉,端王府的书房内,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同盟,在这看似不对等的交锋中,悄然埋下了种子。而谢临知道,从他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他选择的这条路,将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