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穆峥脸上并未浮现侥幸之色，他走在萧衔濯身后，浑身难受。
城楼下，进出的货物络绎不绝，来往的商贾无一不是满面春风的模样。
“动静小些，但三日内务必把那老汉找出来。”萧衔濯止住步伐朝楼下看去。
“是。”
寺院。妇人一只手拎着篮子，另一只手拿起帕子遮住下半张脸。尽管如此，她满眼恐惧的模样还是落入卫风眼中，他眨动这眼睛，将视线从妇人身上移开，他低下头杵着棍子快步逃离。
见状，妇人慌张地拉过身侧正在赏花的女子。女子磕绊一下，扭过脸，稍带怒意的双目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女子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这……”女子转过身子。
妇人拉着她的手臂走入寺院深处，语重心长地说，“你许是没看着，那人也是没了右眼，你说巧不？”
女子抬手轻捂住唇，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他就是人家要找的人？”
两人来寺院的路上不止一次撞见寻人的兵丁，那时，两人只当一乐。看画上这人的模样，是走到哪儿都会引人注意的。
“**不离十了。你是没看见，他用一只眼看我的那样子，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骇人哦。”妇人拍着胸脯一个劲儿的哀怨着。
女子握着手里的竹签，满脸忧愁。“那还在等什么？我们这就给人家上报去。”她寻着缝将竹签塞进篮子最深处，一把拉住妇人的手，往外走。
“哎！那签子你不看了。”
女子甩了甩方才拿过竹签的手，看着妇人摇了摇头。
用完午膳的郑砚秋此刻正坐在树下乘凉，她荡着双腿低头看着水里的黑鱼，待久了，几条忍不住的跳出水面呼吸新空气，随后“噗”的一声砸入水中，脱离她的视野。
风起，一端被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袖拂过郑砚秋的肩膀，鱼食撒入水中，鱼儿一拥而上。她微微抬眼看去，方丈已退了几步。
郑砚秋起身，笼手立在原地。方丈手里拿着鱼食，专心投喂着。
“这鱼长得真好。”阳光下色彩斑斓。方丈微微颔首笑了下：“那怪饭吃那么快，原来是看鱼来了。”
郑砚秋尴尬笑了声，“也不全是。”她记得，仰林苑的池子里，也是这幅模样。她还记得，那时陛下和自己说少时的养鱼经历。
方丈看着水里的鱼儿，“你有心事？”
“我本为宫里当差的，此次是得了陛下的恩典才到此整理古籍。听着简单，可事情却比我想得复杂得多。”
方丈把手里剩的鱼食慢慢捻碎，一点一点撒下去，直到水面上的鱼儿都餍足地散了，才拍了拍手里的碎屑。
“贫僧年轻时，也以为整理藏经阁是最轻省的活。”他转身往后走了两步，“后来才发现，每一卷经文拿在手里都重得很。虽在寺院，可它们有的藏着污垢，有的藏着秘密，还有的……里面夹着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还未等郑砚秋做出反应，方丈再次平平淡淡地开口：“施主昨日在寺外捡到的东西，可还安稳？”
郑砚秋心里一沉，猛地抬眼看着他的背影，“方丈怎么——”
“这寺院夜里安静，什么声音都听得见。”方丈终于转过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后看向她身后的山，“施主不必紧张。贫僧只是想说——这山里有两条路，一条往官道，一条往渡口；藏经阁地窖的门栓是从外面插上的，里头有火折子和干粮。这些都是上一任方丈留下的，说是，万事要给人留一条后路。”
风穿过亭廊，吹起郑砚秋鬓角的碎发。她抿着唇没有立刻说话，那个人说的话，她分辨不了真假。郑砚秋眨着眼愣在原地。
“不知方丈方才说的，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忽而，她开口问道。“我此番整理的古籍为这二十年间的旧档，主要是些手稿、奏疏……有的已残破得不成样了。”
郑砚秋看着手心，想到昨日看见那一张张独立的纸书，原以为和之前一样，不过是废稿而已，可里面隐隐约约的字迹却能串起一个大概的故事。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尽管她把这些东西丢到一边，可还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兴奋而恐惧。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卷子，心里不免伤感——这些东西不会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丈看了她一眼，慢慢点了点头。“那些缺页的书，不是虫蛀，是有人故意撕的。有的虽然被补上，可内容却和原来的不是一回事。”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书来，很薄，封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卷曲，像是被水泡过然后被火烤干。他没有递给郑砚秋，只是拿在手里让她看见。
“这本，是十七年前一位施主留下的。他托贫僧保管，说‘将来会有人来取’。贫僧等了十七年，等来的人不少，却无一人问过那些缺页的事。”
他把书重新收回袖里。
“你是第一个问的。”
郑砚秋的目光随那本书落入袖口里，心也跟着“砰砰”跳快了些。“方丈能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方丈打断了她，随后往殿里走去，佛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个故事重得很，要是有人沾染，那这人从此便再也摘不干净了。”
“所以贫僧现在不会给你。”方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方才的饭菜。“等该翻的书都翻完了，知道那点那条后路在哪儿。你再来找贫僧—那时候，贫僧再告诉你。”
郑砚秋站在原地，听着佛珠相碰的响声渐渐远去。池子里的鱼又浮了上来，张嘴，无声地吐着泡泡。
她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心，灼烧感似乎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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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的殿里回荡着簌簌的声音，郑砚秋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散落的奏疏。她唇角勾起一抹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还好只有她一个人。
手里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几次，云色尽显昏黄。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抱起箱子就要往外走，一转身落入眼里的虽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手臂顿时软了下来，箱子一晃就要往下坠，她猛地回过神捞住两个角。
萧衔濯没想着会是这样，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看着郑砚秋。
“萧公子有何事？”她对上他的目光，移开，然后走了出去。
看来那小沙弥没看错，人家真在这里……
“公子要找人找就是，何必说这些。”郑砚秋拍着身上的灰，平静地回答他。寺院里大张旗鼓的找人本就荒谬，她明白。可既然有人见着，那顺着问过去就行了，可别扯到自己。
见状，萧衔濯强硬地开口：“你得帮我。”
郑砚秋压根没打算理他，她继续整理着裙子，可脑海里冒出那夜人家帮自己埋人的画面。她抬头看见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你……”
“司记大人有求于人时的模样，与此刻简直判若两人。”萧衔濯笑着说了句。
郑砚秋并未理会他的调侃，“你老熟人什么样的？”
“少了条腿，没了右眼。”
见眼前的女子停下步子，他便知道她见过。
“原来那人是你朋友”郑砚秋苦涩地笑了笑，“那你可得快些把他带走，免得再生事端。”
萧衔濯步子迈大了些，走到她身侧，“怎了？”
郑砚秋紧紧握住两只手，看着前方又笑了起来却没有说话。她将人带到卫风的屋子，自己则站在远处不愿靠近。她忍着心里的不适朝他使了个眼色，萧衔濯看了她一眼，独自走上敲了敲门，见几次都没有反应，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可屋里只有一团卷曲的被褥。
来时，他便绕着寺院找了一圈，无果。眼下亦是如此。
糟了。
郑砚秋见他“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便猜到是人跑了。
京昱府门前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还拿着各种器具和竹篮，饶有兴致地看着趴在石阶上的老人。“哎哟！大人啊！你救救我，有人要害我啊！大人——！”
门前空无一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喊了多久。
卫风扭头，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得意地笑了起来。随后继续对着门起劲地喊，反复就这一句。
扭头的片刻间，有人看到他缺了的右眼，随后急忙上前制止他：“老伯，我见外头有人找你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鄙夷的眼色惹得卫风极其不快，他登着腿向前爬去。
“况且，现在府尹大人休息了。”见地上之人执着的样子，他摇摇头。
“开门呐！杀人了——！”声嘶力竭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不少人啧了一声退了几步。
郑砚秋混入人堆，亲眼看到他爬上石阶哭喊的模样。
“散了吧！都散了吧大家！”穆峥高声吆喝着众人。见状，卫风猛地调头抱住了身侧之人的小腿，高喊：“不准走！谁都不准走！”
此情此景，众人唏嘘了一阵，随后缓缓散开。他们本就是来看个热闹的，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见状，卫风被吓了一跳，他瞪着左眼愣愣地看着迎面向他走来的萧衔濯。那人猛地将腿抽了出来，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我呸！我好意提醒你，你还想害我！”
“你们……你们都要杀我！啊——”卫风往前扑从石阶上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