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他依旧一瘸一拐的走在狭小的道上,右眼处缠着条脏污的布条,凉风透过缝隙像是要钻进脑子里。四周只有不规则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
凉风卷积着沙土再次袭来,他闭好仅剩的一只眼,死死撑在棍子上,待风停,又一步一步往前拐。
清冷的月光照着这位回乡之人,他摸了摸眼上的布条,什么也没说;城门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回去,哪怕只剩一把骨头,他也要葬在宴京的地里。
一侧的灌木簌簌作响,他没有理会。
地上的人影忽而变成三道,他瞪着眼欲转身,身后之人见状抬手在他颈上却重重挨了一道……
寺院的钟声撕开天色。
郑砚秋此刻正闭目坐在凳子上,耷拉着的脑袋一次次被人扶起,她恍惚了片刻随后又闭上眼。身后垂落的发丝被一点点梳顺,方釉青放下梳子一股接一股盘回头上。
母亲所剩不多的遗物正放在塌上,她原想着找个地方埋了做衣冠冢,可这死丫头昨夜竟跑到乱葬岗捡人。那地方不仅阴气重,饿昏头的野狗满地都是,就算是白日也不见得有人踏入,她可好。
方釉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到她满身尘泥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头皮一阵刺痛,郑砚秋皱眉闷哼一声。方釉青松了手,望着她双目紧闭的侧脸,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藏书的地方分散在寺院的各处,图方便,众人的住处离这些地方本就不远,再加上一大早的忙活,郑砚秋早早就抵达办事的地方。高高立在殿里的那尊佛像平和的望着前方,方丈拨动着手里的念珠立在那佛前。
郑砚秋停在门外,方丈转过身见身后之人,闭上那双白眉下清澈的眸子,双手合十朝她一礼,郑砚秋同昨日一般朝方丈轻轻一拜。
昨日草草看一眼并不觉奇,今日再看,这似乎是除主殿的那尊外,最大的佛像。她曾在宫里的藏书阁里见到过太祖姜朔的画像,与这尊佛的模样毫无二致。
郑砚秋又围着殿转了转,直到有人塌入,她才坐到一侧梳理遗漏的古卷。理清一卷,她与另一位大人一同行至后院取卷子,再核对一遍,若是无异便送回宫中。她们的任务也仅如此,至于填补、修复等诸般事宜一概为翰林院所管。
殿里已然没了郑砚秋的身影,一侧的几名官员正聚集在一处案前,他们的目光在佛像和郑砚秋的位置上来回移动,嘴里不知低声呢喃着什么。
“诸位此言差矣。我大宁古籍已有二十余年未修整,陛下每每论及皆痛心。此次正逢圣寿四旬之期,此等良机,陛下派你我至此为的是大宁。这赏识之恩,怎能因一年纪轻轻的女官就悄然淡去。”
语毕,身前几人面面相觑,不一会皆转身无奈地看着他。随后,其中一人起身挨着他坐下,他舞动着眉毛,语重心长地对几人解释:“这就不是女官的事,打前又不是没有。”
陛下登基后,改革科举、提拔寒门学士。这十多年来,女官屡见不鲜,更有甚者能坐到宰相的位置,何等荣耀。
“不是女官,那是为何?”
那人掩面长叹一声,“那日突然冒出了几名不知打哪儿来的女官,声称是受陛下的意思与我们一道来寺院整理古籍。毕竟是陛下的意思,我自然不敢胡乱揣测,可还是留了个心眼。打探一番,这司记,还是个胎里罪!”
一阵风吹动了殿里的幡布,几人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佛像的目光,顿时浑身一颤。
胎里罪?说话之人乃礼部侍郎王氏,语毕,几人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震惊表情赫然印在众人脸上。
自古以来,“罪”就是一个被定在耻辱柱上的词。那些罪臣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其子孙,别说入仕做官了,哪怕在底层都是低人一等的。为保江山社稷及万千黎民百姓,这些人终无善果。
众人紧皱着眉思索,王氏也是满脸忧愁。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有人偶然瞥了眼王氏,只见他垂着头满口叹息。
“原也以为是我多虑,可昨夜实在辗转难眠,想着在寺院转转。那时都子时末了,你们猜我见着谁?”王氏瞪着充满红血丝的双眼,肃声问道。
他猛地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佛像,随后招了招手让众人围坐一团,“我瞧见逸——王——。”他刻意拖长声音,生怕别人没听清。“我当时就纳闷了,大半夜的逸王来寺院干什。跟着他就到了那姑娘的住所,阁着老远,我都看见了,他和那姑娘在门外搂搂抱抱的。”
王氏看着众人诧异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声,“哎!”
一声长叹将众人的思绪带到不久前吵得不可开交的逸王婚事。陛下原定的欧阳家,众臣亦觉甚好,既是书香清贵又是功勋旧臣,皆符合标准。可就当众人皆认为此事板上钉钉时,姜谨却在大殿上怒斥此言论。
今日才知,原来这逸王对此极其排斥,竟是因为这名女官。
众人面上浮出阵阵红,却不敢随意开口。
多年来,陛下对逸王的栽培与庇护,整个宴京无人不知。从弓马之术到御下之权,无一不按太子的规制悉心传授。他竟敢在大殿上公然抗旨,此乃何意?
“王兄所言当真?那女官真对逸王暗生情愫”
话音刚落殿内再次沉寂下来,风还在吹,幡布还在哗哗作响,只不过这次带来些檀香。
陛下让那罪女做了女官,逸王又与她情丝暗系……他瞪大双眼怔怔看着前方,脑子里突然闪过这种念头。
若这罪女与逸王有了子嗣,那大宁的江山……
“各位施主,该用午膳了。”方丈轻声说。
像是太过专注,几人竟浑然不知有人踏入,闻言浑身一震,满面尴尬地看着面前的老者,颔首应道。
也不知方丈听了多少,这种事要是落入逸王耳中,是要诛九族的。一身冷汗的几人看着对面面色依旧的方丈,心不在焉的享用午膳,而此时的郑砚秋正起身向外走,她不知为何,几道目光总会刻意落到自己身上。
日沉,郑砚秋踏出门,迎面撞上外出归来的方釉青……
“她帮了你,你帮了她。既如此,便两清了。又何必徒劳跑一趟呢。你确定那慕容娘子还记得你这号人物?”方釉青拍开郑砚秋的手,怨道。
这是方釉青两日来最费力的话,说完眼下都黑了一瞬。
现下,郑砚秋自然不能和她说慕容遇害一事,只能借拜访之意让她安心。郑砚秋垂眸轻叹一声,缓缓道:“正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三年来,人家可是没有一丝消息露出,怪叫人当心,眼下归京,自然要去看看。既然有交情,何不好好维系一番。”她歪头朝方釉青笑了笑。再往后,她竟也说不下去。
见状,方釉青也不好说什么,她无奈地摇摇头,“好啦,你会注意就行。”
今夜怕又是个难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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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然看着杂乱的桌面,脑袋又是一阵胀痛,他闭眼想休憩片刻,可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再次响彻脑海。
随后,他慢慢抽出身侧佩剑,他轻轻擦过烛光映照的剑身,想起了慕容脖颈上那道长得离奇的剑痕。两边浅,中间深得像是挖了个洞。在此之前这般刀法他从未见过。
高然望着剑上的目光冷得发僵,他歪着头缓缓转动剑柄。
镰刀。这东西是最常见的农具,也确实会产生这样的伤口。
高然的疑心落在那些今日进城的商贩身上,沿途,慕容和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思索半天,他实在想不出他们带镰刀目的,同时也认为他们没有那个能力。那些人无非是想做生意,无辜牵扯出人命谁也逃不了。再说,菱角山那地方他们又怎会知晓。
“府尹大人,有人求见。”闻言,他微微扬起头,将佩剑收回,语气带着些许怒意:“让他滚。”
“ 若京昱府三日内再不交权,本官便只能上折子到御前去,让陛下评理!”这话他今早刚收到,没成想这会又来了。
下属一愣,“大人,那公子不是大理寺的。他自称姓萧。”他扬眉轻笑一声方道:“让他进来。”
高然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神态从容地朝来人抱拳一揖。
萧衔濯亦如此,随后率先开口,“这么晚来叨扰大人,萧某在此先声道歉。”
高然浅笑聆听,心里暗暗揣测着。时隔多日,这是两人的第二次碰面。还记得,一个礼拜前,案件刚开始的时候,萧衔濯义正言辞地对自己说愿做帮手。他知晓萧衔濯近些日忙于流民,此番前来,莫非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实不相瞒,近日,萧某奉命料理流民一事,今日方处理妥当,所以深夜前来只为告诉大人萧某所得线索。”
高然甚喜。
大理寺胡搅蛮缠不是一两天了,现如今还不是自己高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