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别扭地跪坐在蒲团上,前方的目光此刻正压在她身上,“今天就你一个人去的?郑砚秋呢?”尚宫声音低柔地朝小叶问道。
叶司记像是犯错了似的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时不时看她一眼生怕被抓住“错处”。
小叶“她有事出宫了,尚宫可是有要事与她商议?您要不先与我说,待她回来我同她说一声?”
“有事出宫?怎么不和我交代?”
“啊!她没和您说?”她在心里念叨了半天,抬头尴尬地笑了笑,“这……像她这样明事理的人定是不会私自出宫的,尚宫您会不会是忘了?”她的声音像是被刻意掩盖一样,说到后面头都不知垂下了多少。
“您有事不如直接和我说吧,我办事您放心。”
尚宫瞥了一眼她死死抓着衣服不肯放手的模样,缓缓放下手里的茶。
“想是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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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屋内霎时静了,几道目光落在在她身上。
郑砚秋盯着正咳嗽不止的柳章,轻笑一声,平静道:“府尹大人这话何意?”
高然收回置于柳章肩上的手,转身,正义凛然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事情雪上加霜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此一句,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柳章费力呼吸的声音。
这家伙突然抽什么风?郑砚秋在心里暗暗抱怨。
“看来民间传言不假,大人果真如此。既然话都放在这了,那我也不必多言。”高然话里的意思是让她早点离开,他拿不到那东西了。
郑砚秋缓缓别开脸,在众人的“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她死死咬住下唇,思索片刻,才缓缓从怀里取出两张崭新的纸。手指在上面的墨迹间来回摩挲,然后猛地将其撕碎,融入嘈杂的街道中。
本该敞开大门,理清民事的京昱府,如今门口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里面一样。
“看什么呢姑娘,今天这不办事儿。”一位老伯扛着货箱朝发愣的郑砚秋问道。
郑砚秋转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难怪今日这儿静得慌。老人家可知是因何事?”
老伯给她使了个眼神,郑砚秋退到路旁,便闻大伯的低语,“昨夜在菱角山发现了一女子的尸体,这一查啊,说是和三年前的元宵命案有关,衙门想悄悄把事办了,只好关门。”
此等大事,老伯怎么知道的。顾虑间,老伯拍拍了自己的货箱,笑道:“我走街串巷的自然听得多些。你要有事,过几日再来吧。”
老伯说话间将扁担掂了掂,随后便挑起货箱摇摇晃晃地离开,像个完成任务的使者一样。
树枝的阴影映在郑砚秋错愕的脸上,霎时间,她似乎明白为何高然会是那反应。要真是……要真是,那就没有必要了。
三年前发生了何事?如今她又为何再次出现在宴京?为什么?为什么?近几日的事情一阵接一阵,线索鱼龙混杂。
郑砚秋被压得喘不过气,她扶着额头快步赶回宫。
正午的春光懒洋洋地躺在宫墙上,初春的风里夹着梅蕊的余香,廊下的灯笼垂着流苏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宫女、内侍们拢着手站在背阴处闲话……
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间,三两宫女扎堆站在各处沐浴着阳光,谈笑风生。见有来人也不觉奇怪,嘴里继续叨叨着只草草看了一眼便略过。
隔着一段距离郑砚秋便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小心从窗子边探头望去,小叶正坐在里面喝茶,还时不时叹口气,一副忧愁的模样。
郑砚秋面色一沉,缓缓走进屋。
叶司记从桌上拿着卷子,漫不经心地抬眼望着她,无奈道:“尚宫找你呢,姐姐。”
郑砚秋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拍了拍她的手,温声说:“”
“对了,你现在最好不要去昭明殿。”叶司记严肃地告知她。
郑砚秋并没有去昭明殿的意思,她要找尚宫说清楚事情。这么特别的一句话,今早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她转过身问道:“为什么?”
“逸王听说了昨日之事,今早在大殿上和好多大臣……”叶司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音。
话未说尽,郑砚秋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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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先敬你一杯。”高然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萧衔濯紧随其后。“今后在宴京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必全力相帮。”
萧衔濯随他又饮一杯,“大人的好意萧某心领了。敢问大人与那书生是何关系,竟为他安排了去处。”他当然知道他与那书生没有关系,只是,宴京的高官会会这么行事,他也是长见识了。
高然面上依旧平静,不过搭在腿上的手却握紧了几分,“我们京昱府为的就是维护百姓。最近几月进京的考生众多,在这地方总不能让他们受到欺负,所以我们的看守也多了些。今日也是恰巧遇到了而已。”
“既然大人这么说,那我斗胆多问几句。京昱府是为百姓做主,可今日为何紧闭大门,不少百姓蹲坐石阶却无一人出门解释。”萧衔濯看着窗外流动的行人,严肃问道。
高然平静的脸上终于荡起一丝涟漪,他意外地笑了笑,顿了半晌才开口:“公子不知,昨日发生了件大事想是与几年前的案子有关。要是消息透露出去,定会激发民动,届时会给案子增加负担,我们这也是权衡之计。”
“这也是那姑娘到此处的目的。可如今案子变动,我只能暂时保密。”
萧衔濯托着脸静静看着他,闻言浅笑一声,“我也住在宫里,大人可还要帮手,打探消息这事我拿手。”
听此,高然缓缓抬眼看着对面浅笑的少年……
天色渐晚,萧衔濯独自坐在屋内擦拭手里的弓,穆峥推门而入坐在一旁。
“可有什么消息?”
穆峥把空落落的钱囊甩在桌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发现了一具女尸,吓得京昱府关了门。他们是这么说的。”
萧衔濯嫌弃地看着他,“你去了半天就问出来这个?”
“这种事能有人知道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穆峥斜眼看他擦拭手里的弓,“高然那家伙身边的人嘴是真严,怎么都不说。所以那姑娘的消息……”他摆摆手,一脸无奈。
“罢了。反正也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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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殿内烛火通明,未批完的奏折摊在案前,一旁的茶已微凉,袅袅的茶烟淡得几乎看不到。
阶下的内侍屏息而立,满殿静穆,唯闻姜禾翻卷时的沙沙声。
郑砚秋研墨的动作越来越重,突然,脑袋里“啪”的一声,姜禾问道,“今日先生可有说什么?”
郑砚秋摇摇头,“先生只说自己年纪大了,有些事早已做不得主。其他的并未多言。”
闻言,姜禾轻轻点了点头。她抬眼望着前方的蜡烛,眸子里透着淡淡的清明。
今日的昭明殿格外热闹,大臣的目光分散各处,此时此刻,正集中向此地汇集。近日最多的,方是逸王婚事。
一会儿,大臣起身告退。姜禾将手里的折子扔到案上,闭眼凝神。
“放着对各地的差事要务不管,对这婚事倒是有兴趣,吵了半月还不消停!这些人,哪还有半分作官的样子!”
见状,郑砚秋上前将案上的东西收拾妥当,“砚秋怎么看?”姜禾依旧闭着双眼,疲惫的问道。
郑砚秋低头沉思片刻,笑着说,“多谢陛下抬举。可这……是陛下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何足插手。”
闻言,姜禾缓缓睁开双眸,看着面前的女孩大声笑了起来。“是啊,家事。小谨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是清楚。”
姜禾顿了顿,“他是我的亲侄子,仗着这情分他是越发的混账。可大臣那边也不知是谁起的调子又唱了起来。”
这话与韩先生的意思相同。郑砚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皇家大事,她们这些做宫女的根本无能为力。可阿姐并不是什么书香清贵、功勋旧臣的人家。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告诉她,做个普通的宫女挺好的,不要滩这趟浑水。可她看着那团墨水,心里各种情绪便匆匆冒了出来,“陛下……”
“陛下,有人求见。”张丘义的声音将她拦住,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自己只能垂下头退了几步。
从昭明殿出来,郑砚秋在一盏盏昏暗的灯下走到宁乐宫,她在门前驻足片刻,最终返回尚宫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