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儿。”
晚风拂过耳旁并带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郑砚秋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后的两只手用力摩挲着衣袖，一副故作矜持的表情看着方釉青。
她两只手包着一个盒子。
“这……都这么晚了，阿姐来这做什么呢？”她抬头看了看黝黑的天，快步走进方釉青把她拉了进去。
盒子里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巨大的冲击让郑砚秋当场愣在原地，这东西，这东西。
方釉青抬起那双清澈的眼，小心翼翼望着郑砚秋。“说来……怕是谁都不会信。”她话音里带着笑，那笑意却满是嘲意。
暗黄的烛光照在两人身上，方釉青话语落下后屋内便陷入了沉默。
方釉青缓缓坐下，无处安放的手无意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即便凉透可她还是硬撑着喝了两口。
郑砚秋的目光在她和手里的册子间来回游移，眼神里满是恍惚。她想笑，想叫，想原地跳起来，却又僵在原地，只剩下胸口疯狂的鼓动。
“阿姐终于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方釉青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进，伸手将郑砚秋拉走，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我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虚。可即便不知这是何意却不能拒绝。”
感受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力气越来越大，郑砚秋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郑砚秋似笑非笑地盯着方釉青的眼睛，方釉青猛地转身将东西收进盒子。
“阿姐觉得这是殿下的主意？”郑砚秋拉住她的手，抬眼调侃道：“殿下这么护着你，我呀也就放心了！”
这番话如同长辈的叮嘱，在郑砚秋身上却没有不适。
话里话外都布满了笑意，可一块更大的石头此刻却砸在方釉青心里。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弧度，随机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的，好像这事必定能成一样。”
郑砚秋静坐在案前，窗外摇动的枝叶沙沙作响惹得她心颤，“什么事？我还没说是什么呢！阿姐说什么事？”话音刚落，她便扭过头不敢再看方釉青。
方釉青跟随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枝干依旧晃动不停，新出的绿叶没在暗夜中，时有时无。
这或许就是两人之间那根最敏感的弦——明明在谈身契，话题却总被牵到那件事上。而一旦触到，周围的空气便陡然变了味道：要么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的弓弦，要么沉入一种冰封的沉默。
失落的笑容显在方釉青脸上，“都是我不好，大喜的事让我给弄成这样。”她走到灯台旁取下上面的蜡烛，暖光的烛光照出她为难的脸庞。
不经意间滑过脸侧的双手带走泪水，郑砚秋摇着头，想告诉她不是的，可嗓子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无法开口。
方釉青双眼凝在烛焰上，缓缓朝这边走来。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份契书，在指间细细理平。恰在此时，烛火蓦地向上一跃——契书顷刻卷入焰心，她神色一惊，却没有将她取出，片刻后，契书已化作片片飘忽的灰烬。
郑砚秋心里实在闷得厉害，她转身冲出门，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院中。
“我放心不下母亲，也放心不下你。”方釉青站在门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这……又岂是你我能违逆的。”
不知过了多久，郑砚秋终于踏上台阶缓缓走近屋，她有意的躲开方釉青的目光，一把抱住她。“不管你到哪儿，有了什么身份，我都会去找你的。”
耳边低哑的呢喃声揉碎了心里的那抹苦涩，她低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背，“你找我做什么？我们不一直在一起？”
阴森笼罩着深夜的宫苑，各样悲观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郑砚秋浑身乏力，索性坐在冰冷的长廊下，任凭冷风吹拂。
“人的一生那么长，往后的日子谁又说的准。或许哪天陛下大赦，你们便又能在一起了。”
从灯笼里钻出的光渐渐暗淡，双喜把它随手放在一旁，自己靠在墙边，轻声安慰。
他与方釉青相识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其间多得对方的悉心照顾，这份情谊，双喜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她骤然离去，自己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与她相伴十七年的秋大人呢。
这种感觉，他在明白不过——当年离开父母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
大赦？不可能。自出生起，自己命运便已经注定。
如今幸得陛下垂爱，入了尚宫局。这已是她人生的终点了。
宫女一辈子前进的道路永远被定格在了宫里。
大半夜的，原来这就是不睡觉的下场吗？
郑砚秋抬手抹了一把脸，从长椅上起身“难为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我……得回去了。”
双喜见状提起地上的灯，“方姐姐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等她成了逸王妃，那进宫可方便多了，你……”
郑砚秋抬起疲惫的双眼看了他一眼，“是吗？但愿吧。”
一个宫女和皇子的爱情故事，这民间的说书先生要是知道了，准高兴的几个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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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的月亮瘦得像一弯既断的指甲，冷冷勾在飞檐上。
月光在昏暗的院子里四处游荡，不知过了多久停在郑砚秋脚边。她垂着手，侧目瞥了一眼，转身走进屋。
好像“逸王妃”三个字有天大的魔力，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把姑娘们往上丢。你看啊，整个宴京，是不会有人在乎这些女儿家的顾虑的。
郑砚秋散开一头长发，当捻灭了屋内最后一盏灯时，黑暗漫上来，她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缓缓沉进了被窝里。
今日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脑海里反复循环，她紧闭着双眼，侧身而躺，渐渐地身子越来越沉，郑砚秋庆幸还能入眠。
四下俱寂里，院墙外猛地传来一记闷响——“砰！”像是有人重重跌在地上。紧接着，檐头“哗啦”一声脆响，一片碎瓦应声砸下，在砖石上散开。
郑砚秋在枕间动了动，睡意沉得掀不开眼皮，动静停了一会儿。
萧衔濯将手里的东西扔给墙下的穆峥，侧身抽出一片瓦扔在院里。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相较之前更重一些，像另一条影子紧跟着坠地。郑砚秋皱紧眉，昏沉沉将脸往被褥深处埋了埋，扯过被角掩住了耳朵。
见萧衔濯安稳落地，穆峥把弓递到他手中，随即便开始环顾昏暗的四周，“公子才来没多久，这路……”他刻意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疑惑却异常强烈。
“昨夜看过，不会错。”他专门在夜里走过，这条路是最近的。
萧衔濯擦着擦手里的弓，特意叮嘱道：“这夜里会有人巡逻，当心别被逮了。”
宫中规矩本就森严，穆峥更不住在宫内。如今两人深夜滞留、行迹隐晦，已触犯宫禁的大忌，若被有心人窥见……
穆峥目光犀利地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行至恒明宫两人才稍放下心。萧衔濯看着桌上的那壶冷酒，只觉一阵头疼。
穆峥的注意力倒是集中在了那精美的瓶子上，特意道：“打碎花器之人可找出来没有？别到时候让公子背锅了。”
萧珩拿起那壶酒走向暗处，这正是他心中所想。这里的人各个都精明得很，连带着物件都是稀奇古怪的。
虽说陛下让他住在这气派的恒明宫，可待了几日，这地方不是人人都能进？
“现在可不说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要说我们要怎么摆脱这桩破事。”
次日一早，宫女们在屋檐处围成一圈互相调侃。郑砚秋顶着胀痛的脑袋走到那喧嚣处，看着那碎了一地的瓦片不由的笑了起来。
“这还有一个呢！”里间的宫女扬声喊叫，语气里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话音未落，手里的瓦片便被人抢了过去。“你养的那只猫，昨夜惊了司记大人，还不快快赔罪！”
“我不过是个小宫女，哪敢在宫里养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