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殿内,墨笔倾倒,书卷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派劫后狼藉之态。姜禾扶着额,疲惫地坐在御座上,眉宇间压抑着翻涌的怒意。
郑砚秋两只手不知觉地相互磨蹭着,她直直地站在姜禾的侧方,错愕地看着眼前着“荒谬”的一切。他们已争论了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个所以然。
自御案前直至殿门,宫人内侍跪伏两排。为首的姜谨却挺直背脊,目光灼灼地望向姜禾,言辞恳切道:“皇姑母!侄子所说字字真心。这婚姻大事,必得经您首肯,方能作数!”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妃有意欧阳芷兰,朝中不少人也都知晓此事。基于陛下的意思,大臣曾对此热议过,可最终皆没有结果。眼下日子一天天过去,姜谨没有动静,陛下也无动于衷。
姜禾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眼神里透露出的诸般情感,不单单只是对男欢女爱的不屑,更多的倒像是对欧阳一族的厌恶。
姜谨双手置地,附身重重一拜,“臣侄,恳请陛下赐婚!”
姜禾抓起桌上的文书就往他扔去,厉声斥道:“你给我住口!”
姜谨不闪不避,任由文书擦身落地,声音反而更高了几分:“姑母是宁国的储君,侄儿承蒙厚爱,在您的膝下受教理事。”
他缓缓起身,望着对面那燃着滔天怒火的双眼,语气低了几分却没有丝毫怯意,“臣侄不在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求与她相守白头。望陛下成全!”说完又是一拜。
姜禾神色一变,半晌才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姜谨倔强的身影上。
她唇角牵起一丝辨不出意味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嘲弄。
“起来吧。”轻飘飘的一句话,殿中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姜谨瞪大双眼猛然抬头,一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喜悦:“谢皇姑……谢陛下!谢陛下恩典!”他郑重地再行叩首,方才起身。
待众人皆退出,姜禾重新坐下,再度展开了韩雪谏那封奏书,朝身旁的祝枝吩咐道:
“去内侍省,把方釉青的名册取来”
众人忙活之迹,郑砚秋把搁置在外侧的折子稍往里挪了些,往后推将地上的文书捡起,轻轻拍了拍,放到另一侧的桌上。
“这欧阳家的女儿不论样貌还是才情,在宴京都是数一数二的。砚秋觉得谨儿为何不肯?”
姜禾手里撑着折子,目光锁定在郑砚秋忙活的身影上。
闻言,郑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思考片刻,“奴婢惶恐,如今朝中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想来是……逸王殿下不愿婚事与政务相裹挟,才如此。”
她抬头看了姜禾一样,“奴婢愚钝,仅能揣测至此。”
欧阳芷兰的样貌才华如何,只是最简单的一处而已。早年便听闻逸王此人最喜欢愉,对政事都是拐着弯的绕开,生怕自己沾染半分。若消息是真的,那这件事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姜禾舒眉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折子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也不是那姑娘不好。这是欧阳老先生啊,谨儿不怎么待见他罢了。”
她一门心思印在纸上,说话之余不时用余光看郑砚秋一眼。眼神里的期望让郑砚秋心里有些发虚。
一时间,昭明殿陷入了一片沉静,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满屋的檀香和殿外的鸟鸣声。
她走到姜禾身侧,替她研墨。抬眼看去,陛下在……作画!
半晌,姜禾从椅子上起身,将画作置于一侧,淡漠开口:“这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有句诗写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郑砚秋知道,直至今日,这句话仍然是婚书吉祥话术的不二之选。可这于二位有何干系?过去二十发生了何事?于这又有什么干系?
郑砚秋看着窗前的姜禾一言不发。
“陛下!名册到了。”
祝枝拿着名册缓缓走进来并给郑砚秋递了个眼神,见状,她只好退出殿。走远些,已经可以见到三两成群的宫女在互相打趣,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的鸟儿高声鸣唱……,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郑砚秋方才的事情是假的。
逸王不满欧阳家。逸王求陛下赐婚。阿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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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快看!这身衣服如何?”身着一袭青蓝色襦裙的欧阳芷兰笑着立在屏风前,轻旋半身,给母亲展示自己的新衣。
齐康郡主慢慢走进,目光欣慰地端详着女儿,打趣着她:“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早就忙这忙那的。”
她双手捧着脸颊,眼角眉梢却藏不住欢喜:“这料子刚进的时候,可招人眼了,我让人家留了块,看看!”
齐康郡主眼中满是宠溺:“衣服漂亮,人更漂亮!”
欧阳芷兰看着母亲面色闪过的一丝忧虑,却没有多想。
这几日父亲频繁与花太妃交往,今日更是被喊入宫,凡此种种,就算她们不说,自己也猜出了答案。
这三年里,自己不管说了多少,他们都不会采纳一二。
今年情况更是糟糕,自己家里不说,外面倒是流言四起,去到哪都有人称她作“准逸王妃”。
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逸王府设宴那天,她以身体不适推脱,却被二哥哥强行逮走,她知道,又是父亲的主意。
欧阳芷兰脸色的笑容一点点收紧,理衣裳的动作都不自觉大了一些,把一旁的花束吹得歪歪扭扭。
“姑娘生得倾国倾城,做个逸王妃正合适!”
“俩人哪哪都合适,可巧了!凑一块儿去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围绕在身侧,自己夹在中间,未发一语,只能颔首微笑。
她举起一杯酒,不料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眸……
一个用力,花器被衣摆带到地上,摔了一地湿漉漉的碎片。
齐康郡主身子一颤,收起眺望远处的目光,快步走到跟前。
“怎么了?伤到没有?把东西收拾了!”
欧阳芷兰长舒一口气,放下衣裳,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将发烫的脸颊轻靠在她肩上,温声问道:“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我的一切总是视而不见?我真是他的女儿吗?他怎么这么狠心!”
齐康郡主心里一紧,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案上铺陈的各色衣料,“眼下局势变化太快,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她将手抽了出来,轻轻抚着女儿的手,对上她水光朦胧的双眼和泛红的眼尾,温声道:“为娘不会让你受苦的。”
“娘娘、小姐,国公回府了。”
齐康郡主目光一沉,将女儿安置好便匆匆赶往前厅。
原就安静的宅院此刻愈发冷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欧阳晓端坐椅上,手捧茶盏却未曾饮用,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今日有什么消息没有?”声音从外面传来,欧阳晓便看见妻子搭着手走了进来。
见他这副模样,齐康郡主心里也知道结果如何。
欧阳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今日……未得面圣。”
果然。
齐康郡主坐在一侧,手里的扇子越扇越快,心里的焦躁也愈发强烈。
“韩雪谏在昭明殿外将我拦下,与她交谈片刻后,便传陛下圣体乏倦,歇息去了。内侍只传话,让我明日再去。”他的声音透着力竭的疲惫。
韩雪谏!
听到这个名字,齐康郡主脸色骤变:“怎么会这么巧就碰到了韩雪谏,你们都说了什么?”
但凡与那些姓韩的沾染片刻,都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几十年前如此,现在也是一样。
眼下二哥的仕途正好,芷兰的婚事可不能出错。
欧阳晓将两人的话复述了一遍,齐康郡主怒火勃然而生:“这哪是闲谈,她摆明了是在点我们呢!这婚事……”
她猛地想起方才女儿带着泪珠的双眼,话音戛然而止。
娘子蒲柳之姿,殿下唯恐风露相浸。若使娘子玉减香消,怎好再徘徊于欧阳府前。殿下为此悬心,正处俩难之地。
臣虽未尝朱门绣户之事,然亦知齐家之任重若山岳。今欧阳公妻子尚不能庇,安敢望其佑天下?
这俩个姓韩的!
宫里今日有人见逸王于昭明殿前,其神色爽朗,不像为难的样子。
思索之余,齐康郡主将侍女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芷兰给你做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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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昏时分,夜色如墨泼千里,只有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桥上的两人一臂相望,男子唇齿不停,女子则环手沉默。
姜谨立在桥头,春风拂过柳梢,也拂过他盈满笑意的眼角。
情到深处,他上前轻轻牵起方釉青的手,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我已经与陛下言明心迹,只待那会考完毕,她便为我们赐婚!那时你……”
方釉青吃惊的脸上浮起红晕,急忙伸出手轻掩他的唇:“低声些,小心白落了话柄。”
姜谨却就势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握住,指节收紧,眼底漾开傻气的欢喜:“这么说?你是愿意嫁与我了?”
方釉青眼珠轻转,用力把手从他掌心抽出,稍侧过身:“别乱说!”
姜谨上前一步挨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脸庞,声音低沉而认真地问道:“你有何顾虑,尽管告诉我,天大的难处,我为你解决。”
方釉青稍稍抬起头,恰好撞入他炽热的目光中,她心下一慌,退了几步。“殿下言重了,我……”
话未说完,姜谨已大步逼近,不等方釉青做出任何反应,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姜谨将她紧紧搂住,脑袋自然搭在她的颈侧,“这么多年来,你永远都在躲着我”。温热的气息从颈间蔓延,方釉青身子一僵,两只推搡的手止在半空,随后缓缓抱住他,低声无奈道:“眼下的形势,你也知道,你不应如此冒险。”
朝中人人皆对此事赞不绝口,眼下这般景象,他竟敢贸然求陛下赐婚,这……
趁姜谨恍惚之际,方釉青用力从他怀里抽身。
“这怎么能叫冒险。”姜谨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望着眼前满是心虚的女子,他心里却莫名一紧,只好转过身对着一侧的树喃喃自语:“我并非宁国储君,他们的计策谋划与我何干!”
闻言,方釉青脑中一片轰鸣,温婉的眉眼间只剩下惶恐不安,她艰难地抬起脚,一步步朝姜谨靠近。
朝堂纷争,处处危机,若是有选择,没人想日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他虽为皇子,却无半分越矩之心。朝政将他一次次推向不愿涉足的领域,线下更是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离他半步之远,方釉青停了下来,温声道:“我明白的。”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处:卢照邻《长安古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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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