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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婚事

逸王正值弱冠之年,近日府邸落成,与花太妃一同迁出宫。

如今太平安定,陛下正为这逸王妃的位子寻找何事的人选。不少宴京的人家也望借此光耀门楣。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欧阳家,此番也正合太妃心意。

不过,时至今日陛下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唉——

郑砚秋瘫倒在案上,拿起刚修正完的名册琢磨半天烙了一身疲惫。

这几日宫女的进出太频繁,这册子来来回回改了好多遍,怕是要不了多久又要改了。

郑砚秋把东西放下,继续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

不一会儿,她起身走了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树才刚萌芽,砖缝里的草也稚嫩无比。门外的人来来往往,是在为不久到来的人物做准备,可这出来的方向怎么有些奇怪呢?她转身踏上台阶,低头走进屋,今晚又要赶工了。

夜深,院里的蛙声此起彼伏,方釉青提着食盒从廊上走来,踏入这里,她脚步不禁又慢了些,从侧窗一看,里面的人还在忙活。

郑砚秋一心落在纸上,丝毫没有察觉。月色映照下,方釉青的影子自门前落在郑砚秋眼前。

“阿姐!”她将笔放下,急忙起身,往外一看,尽是漆黑。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这了?”语气里满是诧异。

方釉青拍了拍手里的东西,“做了些点心,想着你或许还醒着,就送来给你尝尝。”

说着,她已进了屋,将食盒搁在案上。郑砚秋点亮几盏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灯光映在方釉青微红的脸上,她额角还挂着未擦干的细汗。

“阿姐,你……”

“先尝尝。”方釉青打断她,打开食盒,一盘一盘往外端。

头一碟是春盘。薄薄的面皮里裹着新发的豆芽、嫩韭、萝卜丝,红绿相间,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边上还配了一小碟甜面酱。郑砚秋瞧着有些眼熟,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在宴席上见过。

“好吃。”她抬头笑,“阿姐手艺越发好了。”

方釉青抿唇笑了笑,又端出一碟樱桃酪。乳白的酪上淋着浅粉的樱桃酱,点缀着一朵樱花和些许花生碎,瞧着便让人垂涎三尺。还有几样精致的糕点,都是郑砚秋平日爱吃的。

“怎么做了这么多?”郑砚秋放下筷子,拉住方釉青的手,“阿姐,你连夜赶来,就为了送这些?”

方釉青反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许久,才轻声道:“这几日总梦见你,心里不踏实。白天又忙得脱不开身,只好晚上来瞧瞧你。”

郑砚秋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安:“我好好的,担心什么?”

方釉青没答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垂着眼,似在思量什么。“没什么,见你气色还好,我就放心了。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砚秋望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愁绪,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碗梅花面,又喝了一口汤。瞬间,暖意从喉间漫开,一直漫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道:“阿姐,这梅花汤,可是能安神的?”

方釉青一怔,随即笑了:“你如何知道?”

“我前些日子见了一本《食疗本草》,上面写着梅花‘安神定魂,解郁除烦’。”郑砚秋看着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方釉青被她说破,脸颊微红,却仍强作镇定:“不过是闲着无事,随手翻翻罢了。”

郑砚秋也不戳穿她,只低头吃面。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窗纸簌簌作响,屋里却暖融融的,满是梅花香气。

方釉青静静看着她吃,心里的那点担忧这才缓缓化开。“我来时外面还有好些宫女搬着东西,可是要为这燕戈的人腾地方。”片刻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

郑砚秋盯着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的答道:“是啊,恒明宫。往年的那地方还在修正,再往里也不是,便寻了这处。”她依稀还记得今日恒明宫外的磐城那位的将领,想必他们也是盼着燕戈的人能早日到来。

恒明宫。还真是,难怪呢。方釉青在心底念叨了几句。

“怎么了。”郑砚秋看着她思虑的侧脸,不禁问道。

方釉青眉头紧皱着,疑惑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那地方往日都派重兵看守。曾经公主偶然进去了一次,陛下知道后说了她好久,说是那里装的可都是些昂贵的东西,从此便不敢再踏进那一步。眼下,陛下竟将此地腾空还让人居住。你不觉得奇怪吗?”

类似的话在宫里不是没有,可大家都只当一乐,并不多想。郑砚秋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屋里的声音顿时消失。“陛下是不是忘了那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才答应?”

郑砚秋摇摇头,“应该不会,现在还有人在那守着呢。”门外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吹着,两人的精神都清醒了一半。她缓缓侧身看着方釉青,拉起她的手笑着说:“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说不定只是陛下骗公主呢,然后为了更有说服力才让人日日坚守。宫里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这么明显的放在这呢。”

-

自得知离宫的那刻起,花容的脸色就没好过。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数不尽的厌弃——屋舍低矮、市井喧嚣、尘泥满地……

她整日坐在屋里,不想沾染任何东西,只要想起宫里的一切,花容是一会儿头疼、一会没有食欲。姜谨只好让人动作都轻些,以免刺激她。

近两日花容的精神勉强好了些。今夜她特意让姜谨过来,与他商议婚事。夜色渐深,可话题却逐渐走偏。

听着母亲那些为自己伸屈的言语,姜谨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何至如此!”

花容脸色霎时变得难看,猛得直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她姜禾如今眼里哪还有我们母子?我们若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会替我们着想!你身上流着姜氏的血,这江山,还有谁比你更名正言顺!”

“母亲!慎言!”姜谨神色骤变,语气越发凝重。

见他眼色不对,花容语气轻了几分,“你在朝中多结交大臣,那对你日后的前程大有益处,你知不知道?”

“姑母对我们已是仁至义尽,母亲又何必再生事端。”

花容听他句句回护,眼中瞬时盈满了泪光。

那年他才两岁,她现在都还记着姜平离世那晚皇宫大乱,诺大的皇城里独留她一人不知所措,那时她只能学着别人的样子故作坚强。此后的每晚,姜谨都趴在自己怀中大哭,软糯的哭声将她的坚强撕得一干二净。

就在此事,姜禾回来了,还从哪里掏出了诏令。

这世上,哪有一国公主称帝的。还是一个满身狼藉的公主。这让她心里怎么好过。

如今形势稍有好转,她们只能趁机与别人联合,壮大自己的势力,日后才有机会。

不行!

灯光逐渐没入沉寂的夜色。俩人也沉思片刻。

如今的欧阳一族,虽不比从前,可在朝中依旧占着重要位置。

宴京姑娘中,那欧阳芷兰是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她不明白姜谨有哪里不满意。

下人垂头站在两侧,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服,显然也被这气氛吓了一跳。

忽然,姜谨从椅子上起身,撩起衣摆便跪在地上,古丰见状,随他一道跪在门前,“母亲,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我与釉青自小相识,您也见过。我这辈子唯她不娶。”他语气里的温柔但坚定,反而激起了花容的怒火。

“什么!事到如今,你竟还想着那个姓方的!”花容太妃听完姜谨的话,顿时勃然大怒,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室内的宁静。

姜谨直挺挺地跪在母亲面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执拗,腰背挺得笔直,争辩道:“母亲!我与她相识,相知。”

“这么多年,心中从未有过旁人。这一点,母亲您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您当初不也默许了吗?”

他话语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与痛色,追问道:“为何过去您从不阻拦,偏偏要在这时,要暗中阻挠!”

花容顿时厉声呵斥:“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是皇子,你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与一个贱婢有瓜葛。”你如今既已参议政事,正该寻一位名门闺秀相辅相成。最后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可姜谨知道。

“母亲!”姜谨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痛楚,猛地站起身,身形因激动而有些踉跄,“我不准您这样轻贱她。”

姜谨撑在地上,朝她磕了个头,欲起身可撑不住。古丰从地上起身,弯着腰快步走近将他扶起。

方才跪得太用力,膝盖有些使不上劲,他强忍不适离开。

身份!果然还是身份!除了这个,母亲眼里便没有任何东西。

一个人究竟如何,与她的身份地位毫无关系。

姜谨理了理衣服,长舒一口气。不肯也罢,明日一早,他自去求见陛下。

“你给我站住!深更半夜,你又要到哪里胡闹!”见他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花容脸色骤变,声音里终于透出惊惶“来人!快把他扶进屋!”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却被他猛地推开。他头也不回,独自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