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燕戈
冬日未消的残雪挂在山头,春风夹着寒意扫过屋檐上的铃铛,绕过墙面,拂拭众人的脸庞。
徐桦阳吹着冷风,又从库房里取出几条被褥往屋子里塞,生怕冷到屋内的人。
姑娘们额头上挂着汗渍,依旧端着水盆,一趟趟来回奔波,水在慌乱之中撒出不少,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
徐桦阳在门外来回踱步,见此景,着人把水扫净,免得生事。他等在屋外,时不时探头察看似乎真能收到什么消息。
屋内弥漫着艾草和檀香混合着的、清冽的气息。屋里的窗户死死被封上,闷热如笼,只剩下稳婆沉稳的低语和产妇压抑的喘息。
满身的汗水浸透了被褥,发丝凌乱地贴在萧素月苍白如霜的脸颊上,侍女小心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又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袭来,她咬住唇边的软木,只一瞬,原紧紧握着被褥的手落了空。
侍女见状,急忙上前再次握紧她的双手,又小心为她试汗。不知怎得,侍女鼻头一酸,眼前一片模糊,在泪水流下之际转头落在臂弯,将泪水擦净才抬头。
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在黄土间回荡,萧去浊带着一众人马赶回府邸。
越过城门,“驾——”一声令落下,马腹受激,骤然加速,萧衔濯越过父亲,置于队伍最前方。
“好小子!”萧去浊高声喊道,加快速度往前冲。
这妇人生孩子,那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几人待在外厅四处走动着,眼神偶尔往屋里扫去,时不时还和身边人嘀咕俩句。
“这都多少时辰了,怎么还没有结束……”话还没说完,一人的拳头就落在在了大臂上,这人横眉怒视着他,用极低的嗓音呵斥道:“这种事是片刻间便可的吗!”
这拳打的实,那人瞬间捂臂跌到地上,欲哭无泪,压着声音放出难听的哽咽声。
另一边的正厅此刻只有父子二人,守在屋外的穆峥正盯着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出神,瞥头望向远方。
三年前的那场战事陛下下了口喻给将军,所以他才能带兵出征,可御史大人对此却毫不知情,将军也并未告知于他,纵使萧家怎么说,御史还是在将军出兵不久后上书,此事在宴京引起了轰动,燕戈藐视皇权的谣言就此而生。即便最后理清,可这也给燕戈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穆峥闭眼靠在门边。
萧衔濯满目沧桑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满是不舍。
“宴京不比燕戈,当了十八年的‘武愣子’,别到时招人嫌啊!”“男儿当自强,虽说那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换种思路,不也是一次上好的机会不是吗?”
这事情可不能再拖了,明天一早就得出发。
“生了!生了!”一道夹杂着喜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啼哭,打破了这份凝重的气氛。
穆峥猛地推开门,朝俩人禀报。
萧素月用力睁着眼睛,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她想看看孩子,可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在徐桦阳冲进来的一瞬间,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屋里已是一片昏暗,天黑了……
只有靠在徐桦阳肩上,她才有力气看清那熟睡的孩子。
“好小一只。”低哑的嗓音从耳边传来,徐桦阳转头朝她看了一眼,不禁笑了出来。
徐桦阳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是个女孩,长得多像你。”
看着这个小东西,实在是不好意思承认,只能弯眼轻笑着。
“衔濯呢?”
“明日一早便走了,准备东西去了。等会让他来见你。”
萧素月点点头,不想多说什么,昏昏沉沉便又躺下睡了。
一早醒来,萧衔濯已经离去。
“驾——”一声吆喝,大批人马涌过河流,直奔宴京。
这一去就是俩年,望亲安好!萧衔濯将这唯独没有与姐姐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这里大片都是草原,最远方成片的山丘拔地而起,硬生生将此地分开。
又是一声吆喝,萧衔濯上牙死死咬住嘴唇,穿过此山,也就意味着真正离开燕戈,他要走了,他要离开他的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两年。
忽然,他感觉到了自己,猛地停下,众人不知何意,只见他转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向前驶去。
“将军怎么不往前了?”
萧去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渐渐消失,将马掉头,“路要自己走,我们就只能送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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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已悄然进入春天。
宫墙角落,一抹草色从地缝里钻出来,无人打扫的苔藓也已转为鲜绿;远处的花树下,宫人正将运来的黑土轻散在树下。暖房精心培育的第一株迎春花,已由宫女插瓶,供奉于御案之上。
碗口大的玉兰正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扬着头往上看。开春的第一支墨锭填补了玉兰无香的空白。屋内的正女子埋头于案上,手中的笔立于一侧迟迟不肯落下,眉心紧皱不知苦于何事。
郑砚秋轻叹一声,将笔置于砚台上,从一旁的书柜上掏了几本下来,往屋外扫了一眼那玉兰花,愣了一瞬。
她眨眨眼,转身回到案前,将案上的文书分好,抱起近处的俩摞便往昭明殿走去。
待人走远,有人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小声议论起来。
“好面生,是刚来的吧,做什么的?”身旁这人往身后看了一眼,确定郑砚秋在远后才低声说道:“陛下钦点的司记,可不简单!也是17”说完眼神里满是疑虑。
这话什么意思两人心知肚明,不久前刚上任的司记也是17的年纪,尚宫大人提拔的。这是非之地,别人的一句话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两人也只能嘴里说几句。
郑砚秋将文书置于桌角,又研了些墨。
此刻的姜禾正靠在椅子上对着折子沉声叹息,这样的场景郑砚秋早已见惯。
这不,早朝,大臣刚议论好琨邑修渠一事,下朝后,韩雪谏便匆匆送来萧家的折子。
磐城的兵将,不日便将离京,可燕戈的人却还未到,不免让人起疑,朝中便派人连夜送信,此时还没有消息,陛下因此便下了燕戈的折子,任众人议论。
郑砚秋研墨的手颤了颤,她用余光瞥了姜禾一眼,就算没有说话,她也清楚陛下此刻的怒意。
她看着穿着朝服的韩雪谏一步步走近,她手里有东西。
看来今日,又免不了一番议争。
三年前与天丹那一战,打了八个月,虽然赢了,可宁国也损失不少。
眼下,祥达与燕戈都还需要时间恢复。
直至韩雪谏走近拜礼,姜禾都未抬头搭理她。
韩雪谏双手持着折子,跪在原地,“陛下,燕戈来信。”
朝中人人都认为是燕戈罔顾君臣之位。谁能想,韩宰相“捏着信不放”,下朝后才将此事告知姜禾。
闻言,憋着一肚子火的姜禾猛地起身,对着韩雪谏大声呵斥……
韩雪谏则一言不发。
郑砚秋瞬间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后推一步,几乎和张丘义同时跪地。
“你若是个武官,我早给你丢了去!”
半晌,见人没了动静,韩雪谏抬头,一双眼睛对上姜禾质疑的目光,温声道:“陛下,萧家称,可在一月后抵达宴京。”
“都起来吧!”
张丘义手急眼快,一晃眼就把韩雪谏手里的折子送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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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门前,各家子弟把路拦得水泄不通,用仅存的一点知识,鼓足劲儿地对自家“孩子”夸耀。
行李的收拾妥当,可终是感觉却什么,那只好在院门外多寒暄几句了。
交代完,提着东西就一瘸一拐往贡院走,门口的衙役细细查了一番,才放人进。
“除去开始的两天,共计十一天,期间,与之前一样,不得向宫外传任何消息!”姑姑将消息再次告知众人。
“那人家都进贡院了,再怎么传也传不进去啊!真是的!”
有人连忙将她嘴捂住,“嘘!别让人听见了。忘了三年前那人了!”
想到那事,身上一阵寒颤,两人唏嘘一声,不敢多说什么。
常应看着她们“逃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三年前的一天,她不管脸上的伤,提着东西执意去偏房给小桃送饭,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小桃。
被打伤的小桃因无人照料,身上烂成一片,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她刚进去,一双宛如死尸般的眼睛便朝她看了过来,只一眼,常应便知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忘了,俩人又因什么事闹了起来。好像是那本落水的书。
“因为你,我还要在这里待五年!你个毒妇!”
小桃嘴里发出渗人的笑声,在床上奋力蠕动,“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她转过头,一张苍白的脸死死对着常应,“你就是见不得人家好过,自私虚伪!”
脑海里不间断地浮现出种种往事,心不在焉的常应猛得撞到一人身上,慌乱之中思绪才慢慢消散。
她记得次日一早,当着众人的面,几名宫人皱着眉将浑身僵硬的小桃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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