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大朝。
这一日的朝会,注定要载入史书。
卯时三刻,太极殿前已黑压压站满了官员。秋日的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宫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丹陛上,像一幅诡异的群像图。
江云起站在文官队列的第四排——以正三品侍郎的品级,这位置已算靠前,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掠过他,聚焦在更前方。
二皇子李璋站在武官队列之首。
这位年长太子三岁的皇子,今日罕见地穿了亲王常服。深紫绣金蟒袍,玉带金冠,衬得他本就英武的面容更添几分威严。他负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辰时正,钟鼓齐鸣。
老皇帝升座。他今日气色不错,许是前些日子的风寒好了,眼神清明,扫视殿下时,在二皇子身上顿了顿,又移向太子,最后落在江云起身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静了一瞬。
二皇子出列。
紫袍下摆拂过青砖,发出簌簌轻响。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儿臣有本奏。”
“讲。”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要参户部右侍郎、太子少傅江云起。”李璋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参其三大罪:一,借巡盐之便,滥杀无辜,逼死盐商七家,致江南盐业凋敝;二,追缴赃款,中饱私囊,三百万两赃银,实际入库仅二百六十万两;三——”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江云起,眼神锐利如刀:“三,媚惑储君,结党营私,以佞幸之身窃居少傅高位,败坏朝纲!”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云起——他站在那儿,朱红官袍在晨光下鲜亮如血,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爱卿,”老皇帝开口,“二皇子所参,你可有话说?”
江云起出列。
他没有急着辩驳,而是先对二皇子躬身行礼:“殿下所参,条条皆可置臣于死地。臣斗胆,敢问殿下,可有证据?”
“自然有。”李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江南七大盐商遗属的联名血书,控诉你江云起借查案之名,行抄家之实,逼得七位盐商在狱中自尽。这是第一证。”
他将血书呈上,太监接过,送至御前。
“第二,”李璋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户部入库的赃银清册,与扬州府呈报的追缴总数,相差整整四十万两。这四十万两去了何处?江侍郎可要解释?”
账册也呈了上去。
“至于第三……”李璋冷笑,“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你江云起二十一岁任太子少傅,大周开国百年,可有先例?若不是靠着谄媚逢迎,何至于此?”
三条罪状,人证物证俱全。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江云起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是啊,二十一岁的少傅,本就太过扎眼。若说没有猫腻,谁信?
老皇帝翻看着血书和账册,眉头微蹙。许久,他抬头看向江云起:“江爱卿,你如何说?”
江云起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看二皇子,而是面向御阶,朗声道:“臣,一条一条驳。”
声音清澈,字字铿锵。
“第一,盐商沈万金等七人,罪证确凿,按《大周律》当斩。臣奉旨办案,依律而行,何来‘滥杀无辜’?至于血书——”他转身,看向李璋,“敢问二殿下,这血书上的遗属,可有沈万金的嫡子沈文轩?可有盐商赵大有的发妻赵王氏?”
李璋一愣。
“没有。”江云起自问自答,“因为沈文轩参与私盐贩卖,与沈万金同罪,已斩。赵王氏收受贿赂,替夫藏赃,已下狱。剩下的这些‘遗属’,不过是些偏房妾室、远房亲戚,眼见主家倒台,想趁机敲诈朝廷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臣这里也有一份名单——是七大盐商家中的管事、账房、护院,共三十九人。他们皆愿作证,盐商之死是畏罪自尽,与臣无关。这三十九人的供词,此刻就在刑部存档。二殿下若不信,可随时去查。”
李璋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即便如此,逼死七人,也太过酷烈!”
“酷烈?”江云起笑了,“沈万金等人侵吞盐课三百万两,这笔钱,能买多少粮草?能救多少北境将士的命?他们喝着兵血,吃着民膏时,二殿下怎么不说酷烈?如今伏法,倒成了臣的罪过?”
他转向御阶,深深一揖:“陛下,臣在扬州时,曾亲眼见盐工烈日晒盐,一日工钱不过十文;而沈万金一顿宴席,花费千两。臣不觉得斩贪官酷烈,只恨不能斩尽天下蠹虫!”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寂静。
有几个老臣暗暗点头。
“第二,”江云起直起身,继续道,“赃银差额四十万两。二殿下只看了入库总数,可看过支出明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更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这是四十万两的支出去向:十万两用于抚恤扬州盐案中受害的灶户、盐工;十五万两拨给两淮盐场,修缮盐池、疏浚运道;五万两充作扬州府学修缮费用;剩余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已由臣做主,秘密送往北境,充作军饷。”
满殿哗然!
私自挪用赃款,这可是大罪!
二皇子眼中闪过喜色:“江云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挪用国库银两!”
“臣不敢。”江云起神色平静,“此事,臣已上密折奏报陛下,并抄送兵部备案。之所以未公开,是因北境战事胶着,军饷输送需保密,防狄军细作探知。二殿下若不信,可请陛下当庭验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老皇帝。
老皇帝沉默片刻,对身旁太监低语几句。太监匆匆退下,不多时捧来一份密折,正是江云起亲笔所写,详细说明了四十万两的用途,末尾还有兵部尚书“准予拨付”的签押。
铁证如山。
二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至于第三,”江云起看向李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二殿下说臣‘媚惑储君’,臣倒要请教,何为媚惑?”
“你……”李璋咬牙,“你年不过弱冠,无功无德,凭什么任少傅?”
“凭臣六元及第,凭臣破江南盐案,凭臣追回赃款三百万两,凭臣——”江云起一字一句,声音响彻大殿,“凭臣这颗心,只为社稷,不为私利!”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臣读圣贤书,知为官当以民为本。江南盐政二十年积弊,无人敢碰,臣碰了;三百万两赃款,无人能追,臣追了。若这叫‘媚惑’,那臣宁愿媚惑到底,也要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还北境将士一份粮饷!”
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朱红官袍熠熠生辉,那张年轻的脸在光里,干净,坦荡,锐气逼人。
满殿无声。
有几个年轻官员眼眶发热,悄悄握紧了拳。
二皇子脸色青白交加,还想说什么,江云起却已转向御阶,深深跪地:
“陛下,臣年少,或有莽撞之处。但臣之心,日月可鉴。若二殿下坚持认为臣有罪,臣愿辞去少傅之衔,自请下狱,待三司会审查清。只求陛下,莫因臣一人,寒了天下愿为社稷赴死之臣的心!”
说罢,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晨光在那人背上跳跃,朱红官袍像团不肯熄灭的火。
许久,老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真切切的笑。笑声不大,却让满殿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好一个‘天下为公’。”老皇帝缓缓道,“江爱卿,起来吧。”
江云起起身,垂首而立。
“李璋。”老皇帝看向二皇子。
“儿臣在。”李璋慌忙躬身。
“你参江云起三条罪,条条不实。”老皇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条,盐商罪有应得;第二条,赃款去向清楚;第三条……江云起任少傅,是朕亲封。你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儿臣不敢!”李璋扑通跪地。
“不敢就好。”老皇帝摆摆手,“退下吧。”
李璋脸色灰败,踉跄着退回队列。
老皇帝又看向江云起,眼神复杂:“江爱卿,你今日所言所为,朕都看在眼里。少年锐气,是好事。但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要懂。”
“臣谨记。”江云起躬身。
“至于少傅之衔……”老皇帝顿了顿,“朕既然给了,就不会收回。你好好做,莫辜负朕,也莫辜负太子。”
这话意味深长。
江云起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不负殿下。”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时,江云起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钦佩,有嫉妒,有畏惧,还有几道……藏得极深的杀意。
经过二皇子身边时,李璋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江云起,咱们走着瞧。”
江云起脚步未停,只轻声回了句:“臣,恭候。”
走出太极殿,秋阳正好。
阳光刺眼,江云起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袖中,那枚李晏给的伤药瓷瓶触手温润,像某种隐秘的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踏着阳光,朝宫外走去。
身后,李晏站在殿门前,望着那抹朱红背影渐行渐远。
阳光在那人肩头跳跃,像披了层金甲。
李晏唇角微扬。
少年锐气。
是啊,他的云起,就该是这样——干净,坦荡,锐不可当。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豺狼环伺。
他会护着他,一直护下去。
直到海清河晏,直到……这锐气,能堂堂正正照亮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