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霜降前日。
京城起了场罕见的浓雾。晨起时,雾气从运河漫上来,吞了街巷,吞了屋脊,连皇城的朱墙金瓦都模糊成一团氤氲的影子。赶早朝的官员们乘着轿子,在雾里穿行,像一尾尾游在混沌里的鱼。
江云起的轿子行到东华门外时,雾正浓。
轿帘掀开,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踏着脚凳下轿,朱红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漾开一圈涟漪。正要往宫门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江大人留步。”
是同为户部郎中的孙谦,四十出头,平日与江云起来往不多,此刻却笑得格外热络:“今日雾大,路滑,大人小心脚下。”
江云起颔首:“孙大人有心了。”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雾气里,孙谦的声音压得极低:“江大人这几日,可听见些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
“就是……一些闲话。”孙谦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说大人年纪轻轻便任太子少傅,是靠着……咳咳,靠着些不寻常的手段。”
话说得含蓄,可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江云起看懂了。
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孙大人从何处听来的?”
“这……坊间都在传。”孙谦讪笑,“下官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提醒大人,树大招风,需小心些。”
“多谢孙大人提醒。”江云起在宫门前停下,转身看他,“不过本官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旁人要说什么,由他们说去。”
说罢,转身进了宫门。
孙谦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朱红身影消失在浓雾里,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他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那里站着几个等待入朝的官员,此刻都微微颔首。
雾,更浓了。
今日朝会的气氛有些古怪。
老皇帝因风寒未至,由太子李晏代为主持。这本是常事,可今日奏对的官员们,眼神总有意无意往江云起身上瞟。那些目光像针,细密,扎人,却又抓不住实处。
轮到户部奏事时,江云起出列,汇报盐案追缴赃款的后续安排。话说到一半,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忽然出列打断:
“江大人且慢。”
王御史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声音却尖利:“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江大人。”
李晏坐在御阶下的监国位上,抬眼看向王御史,眼神平静无波:“王御史请讲。”
“谢殿下。”王御史躬身,转向江云起,“江大人此次南下巡盐,三月追回赃款三百余万两,实乃大功。可下官听闻,大人在扬州时,曾收受盐商沈万金所赠前朝名画《五马图》一幅。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
三百余万两的功绩,被一幅画轻飘飘抹去了光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云起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江云起神色未变:“确有此事。”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王御史眼中闪过得意:“那画……”
“那画如今正封存在户部库房,与盐案所有证物一同登记在册。”江云起打断他,声音清朗,“王御史若想看,随时可去查证。下官收画当日便写下条陈,言明‘暂收证物,待案结呈缴’。条陈副本,此刻就在户部存档。”
王御史噎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江云起早有准备。愣了片刻,才强笑道:“原来如此……是下官误会了。不过江大人,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有些事还是避嫌为好。譬如那太子少傅之职——”
“王御史。”李晏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王御史慌忙躬身:“殿下……”
“盐案追缴赃款三百二十万两,是实打实的功绩。”李晏缓缓站起,走下御阶,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青砖,“江南盐政积弊二十年,历任巡盐使无一人敢碰,江云起碰了,还碰成了。这样的臣子,不该赏?”
他走到王御史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极近,王御史能看清太子眼底那片冰封的海。
“至于太子少傅之衔,”李晏声音更冷,“是父皇亲封,内阁拟旨。王御史是对父皇的旨意有异议,还是对内阁的决断不满?”
这话太重了。
王御史腿一软,扑通跪地:“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担心朝野物议,有损江大人清誉……”
“物议?”李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什么样的物议?说来孤听听。”
王御史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晏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官员身上顿了顿——都是方才眼神闪烁最厉害的。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声音恢复了平静:
“江侍郎。”
“臣在。”
“继续奏事。”
“是。”
江云起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后半段再无人打断,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针,变得更密,更毒了。
散朝时,雾已散了半。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粼粼的光。江云起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王御史身边时,听见一声极低的冷哼。
他目不斜视,径直出宫。
轿子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大人,”轿夫的声音有些慌,“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江云起掀帘看去——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街心,手里举着白布条幅,上面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字:
“佞幸当道,国将不国!”
“江云起媚上欺下,天理难容!”
街上百姓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轿子停下,那几个书生更是激动,高声呼喊:“江云起!你出来!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江云起静静看着。
阳光很烈,照得那些朱砂字红得像血。他忽然想起江南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想起北境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将士,想起自己肋下那道还没好全的箭伤。
然后,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笑得……让那几个书生愣在原地。
他放下轿帘,对轿夫道:“绕路。”
轿子调头,拐进小巷。将那些呼喊、那些目光、那些朱砂大字,统统甩在身后。
可江云起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当日下午,一本名为《清流录》的小册子开始在京城流传。
册子印制粗糙,内容却极毒辣。通篇不提江云起追赃的功绩,只说他“以色侍君”“谄媚逢迎”“年方弱冠便任少傅,实乃国朝未有之异数”。更恶毒的是,里面还附了几首模仿江云起笔迹的艳诗,字字香艳,句句露骨。
册子传到江云起手中时,已是傍晚。
赵七脸色铁青:“大人,卑职查过了,这册子是从城南一家书坊流出的。书坊掌柜已经跑了,但留下的账本上……有陈阁老门生的名字。”
江云起翻开册子,看了两页,便合上了。
“烧了吧。”他说。
“大人!”赵七急道,“这分明是诬陷!那些艳诗根本不是您的笔迹——”
“我知道。”江云起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庭院,“可你去澄清,他们就说你心虚;你去追查,他们就说你仗势欺人。这种手段,越理它,它越来劲。”
他转过身,看着赵七:“殿下那边……可知道了?”
“东宫已经得了消息。”赵七压低声音,“殿下今早下朝后,召见了御史台三位主事。现在那三位还在东宫书房里跪着。”
江云起心头一紧:“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了。”
他闭了闭眼。李晏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态——谁敢动江云起,就是与东宫为敌。
可这样,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凶。
“备轿,”江云起忽然说,“去东宫。”
“大人,此时去恐怕……”
“正是此时才要去。”
东宫书房里,烛火通明。
三位御史台的主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他们已经跪了近三个时辰,膝盖早没了知觉,可谁也不敢动。
李晏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本《清流录》,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书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翻到那几首艳诗时,他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将册子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声,像惊雷炸开。
三位主事吓得一颤。
“写得不错。”李晏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抑的火山,“诗风香艳,字迹模仿得有七分像。孤若不知内情,怕是也要信了。”
“殿下恕罪……”为首的主事颤声道,“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这册子从何而来……”
“不知?”李晏笑了,“王御史今日在朝上当众发难,你们不知?《清流录》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你们不知?你们御史台监察百官风纪,现在有人诬陷朝廷命官,你们倒一问三不知了?”
话越说越重。
三位主事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殿下,江大人求见。”
书房内静了一瞬。
李晏蹙眉:“他怎来了?”顿了顿,“让他进来。”
门推开,江云起走进来。他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径直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起来。”李晏看着他,“有事?”
“臣听说殿下召见了三位御史大人,”江云起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本《清流录》,“想来是为了那些谣言。臣特来请殿下,不必为此动怒。”
李晏眯起眼:“不必?”
“清者自清。”江云起语气平静,“臣行事如何,陛下知道,殿下知道,天下百姓……将来也会知道。至于这些宵小伎俩,不过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他说得坦荡,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地上跪着的三位主事悄悄抬眼,看见这位年轻的太子少傅站在那儿,脊梁挺直,神色从容,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般跪着,很是可笑。
李晏盯着江云起看了许久,忽然摆手:“你们都下去。”
三位主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书房。
门合上后,书房里只剩两人。
烛火噼啪一声。
李晏站起身,走到江云起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你倒是看得开。”李晏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可知那册子里写得多难听?可知那些书生举的条幅上写的是什么?”
“臣知道。”江云起抬眼看他,“可殿下若为此动怒,为此责罚言官,那些谣言就坐实了——坐实了臣是‘佞幸’,坐实了殿下为臣‘徇私’。”
李晏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人,看着他平静的神色,看着他眼底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忽然觉得心口那股怒火,一点点化成了……疼。
疼这人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疼这人明明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疼自己……竟不能光明正大地护着他。
“江云起,”李晏声音发哑,“你告诉孤,你委屈吗?”
江云起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涩:“说不委屈是假的。可臣更怕……怕这些谣言,伤了殿下的清誉。”
李晏心头剧震。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江云起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几乎嵌进皮肉里。
“听着,”他一字一句道,“孤的清誉,不需要你拿委屈去换。这些谣言,孤会压下去。那些人,孤会一个个揪出来。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交给孤。”
江云起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眼眶一热。
他慌忙低头,哑声道:“臣……遵命。”
李晏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他提笔,开始写手谕。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杀伐之气。
江云起站在那儿,看着烛火在那人脸上跳跃,看着那双握惯了朱笔的手,此刻为了他,写下那些雷霆手段的谕令。
窗外,夜色已深。
而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可他知道,无论风多大,雨多急,总有这个人,会为他撑起一片天。
这就够了。
江云起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
“珍重。”
和那夜廊下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