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后,廊下重归寂静。
李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带着池中残荷的枯败气息,还有……那人身上淡淡的酒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扶住江云起时的触感——隔着官袍,能感觉到臂骨的纤细,和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暖意。太瘦了,他想。江南三个月,扬州那场刺杀,回京后又连日审讯、追赃、应酬……这人就没好好养过。
“若孤不是太子……”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心口。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酒意作祟?月色太美?还是……太久太久,没看见那人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李晏闭了闭眼。
不该的。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万千黎民。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不能动。这是他从八岁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可规矩压得住言行,压不住心。
他转身,正要离开,暖阁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李晏脚步一顿,几乎没思考,便推门而入——
江云起倒在地上。
不是摔下来的,是醉得撑不住,从榻边滑下去的。此刻他蜷在地上,朱红官袍散乱,长发铺了一地,眉头紧蹙,唇色苍白。大约是摔疼了,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李晏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云起?”
没有回应。江云起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李晏看着他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人眉眼间。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挺直,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平日里那双总闪着光的眼睛此刻闭着,便少了三分锐气,多了七分……脆弱。
像个孩子。
李晏伸手,想将他抱回榻上。可指尖触到他肩膀时,又停住了。
不该的。
他该唤福安进来,或者叫个内侍。储君不该亲手抱一个臣子,这不合礼制,传出去又是风波。
可……
江云起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兽。那动作极自然,极依赖,让李晏心头最坚硬的那处,猝不及防地塌了一角。
他终是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李晏抱着他走到榻边,轻轻放下,拉过锦被盖好。动作极尽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正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拽住。
江云起在睡梦中攥住了他的衣袖,指节泛白,攥得很紧。他眉头蹙得更深,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不安。
李晏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只手正紧紧抓着他玄色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挣开,很容易。
可他没动。
他就这样半跪在榻边,任由江云起抓着他的衣袖,任由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起的手终于松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锦被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李晏缓缓抽回衣袖,站直身子。袖口被攥得起了皱,他抚平,又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出暖阁。
却没回宴席。
他走到廊下,在刚才江云起坐过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廊柱,仰头看天。
月已西斜。
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银河斜跨天穹,像一道发光的伤疤。李晏望着那片星空,想起很多年前,母后还在时,也是这样的秋夜,她抱着他坐在庭前,指着星星说:“晏儿你看,那是牛郎,那是织女。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所以格外珍惜。”
他那时问:“为什么要分开?”
母后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有些规矩,谁也破不了。”
后来他懂了。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他隔着江山。都是一样的,谁也破不了。
暖阁里传来极轻的呓语。
李晏侧耳听,是江云起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盐场……账册……殿下……”
连梦里都是这些。
李晏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涩。他想,这人怎么就这么……傻。傻到为了查案命都不要,傻到在殿上当众表忠心,傻到醉了还记挂着公务,记挂着他。
“若孤不是太子……”
那句话又冒出来,后面该接什么?
若孤不是太子,就能光明正大地护着你,不让你涉险?
若孤不是太子,就能不娶不爱的女子,不与谁联姻?
若孤不是太子,就能……牵着你的手,走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这是孤心上的人?
李晏闭上眼。
痴人说梦。
他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他的婚姻是政治,他的情感是筹码,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国本。爱上一个人已是错,爱上个男子是大错,爱上自己的臣子……是万劫不复。
可心这东西,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庶民,不管该不该,能不能。它就在那里,跳着,疼着,提醒你: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动心,会痛,会……求而不得。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李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一片荒凉。他起身,走到暖阁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
江云起睡得正熟。锦被滑落一半,露出单薄的肩膀和缠着绷带的肋下。月光照在那道伤处,绷带上隐约透出暗红的痕迹,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李晏的指尖在窗棂上收紧,木屑刺进皮肉,细微的疼。
他转身,不再看。
走到廊下石桌旁,他坐下,提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倒了一杯。茶汤冷涩,入喉如刀,他却一饮而尽。然后提起笔,铺开纸。
不是写奏折,也不是批公文。
他在画画。
画的是今夜月色,廊下孤影,和窗内安睡的人。笔触极细,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画到江云起时,他停顿了很久,才落笔——不是平日的朱衣官袍,是月白中衣,长发散乱,睡颜安静。
画完,他在画角题了四个字:
“愿君安好。”
没有落款。
他将画折好,收进怀中贴身的位置。那里还放着江云起送的那枚“平安”玉牌,和那人扬州遇刺后写来的那封“江南月色甚美”的信。
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却也是他在这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暖。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
宴席早已散了,东宫重归寂静。福安悄步走来,见他独坐廊下,惊道:“殿下……您一夜未睡?”
李晏抬眼,眼底有血丝,神色却平静:“备朝服,该上朝了。”
“可您……”
“去。”
福安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李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晨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转身,朝寝殿走去。
玄色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而暖阁内,江云起在阳光照到脸上时,缓缓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
他撑起身,揉了揉额角,茫然四顾。这是东宫暖阁,他昨夜醉后歇息的地方。可……他怎么上的榻?记忆只停留在廊下哼曲,后面全是模糊的碎片。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衫整齐,锦被盖得好好的。枕边放着碗早已凉透的醒酒汤,旁边还有个小瓷瓶——是李晏昨日给他的伤药。
他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瓷质温润,像被握了一夜。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云起下榻,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昨夜那几盏素纱灯笼还挂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石桌上,茶杯还在,笔砚也在。
他走过去,看见砚台里的墨已干涸,纸上却空无一字。只有桌角,落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像枚小小的印章。
江云起拈起那片叶子,对着晨光看。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很轻,很模糊,像叹息,又像……未完的问句。
是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只握着他衣袖的手,很暖。
和此刻掌心的瓷瓶一样,暖得烫人。
他将银杏叶也收进袖中,和瓷瓶放在一处。然后整理衣冠,推开暖阁的门。
晨光洒满庭院,远处传来太监洒扫的声音。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东宫寝殿的窗边,李晏正穿着朝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晨光在那人玄色衣袍上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眼底深沉的夜色。
“愿君安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画上的字。
然后转身,走向那永不落幕的朝堂战场。
有些话,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看着。
这就是他的命。
也是他甘之如饴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