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东宫。
这本不合规矩——臣子的庆功宴,哪有在储君宫中办的?可老皇帝亲自点了头:“太子少傅的庆功宴,设在东宫,正合适。”一句话,堵了所有异议。
于是九月初九这夜,东宫灯火通明。
宴设在中庭的水榭。四面轩窗敞开,能看见池中残荷,和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席间坐的都是东宫属官、太子一系的朝臣,统共不过二十余人,却个个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江云起被让到右首第一位——以正三品侍郎坐这个位置,还是僭越了。可无人置喙。今日殿上那番“若无殿下运筹,臣寸步难行”的表态,已经将他牢牢钉在了东宫这架战车上。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了。
有老臣忆起当年随先帝征战的旧事,有年轻官员畅谈新政设想,江云起坐在其中,安静听着,偶尔举杯。他伤未愈,本不该饮酒,可这样的场合,一杯不喝说不过去。
李晏坐在主位,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眼愈加深邃。他话不多,只偶尔接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席间,在江云起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戌时末,江云起觉得头有些晕。
他酒量本就不佳,加上伤后体虚,几杯下去就上了脸。颊边飞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却还强撑着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的竹子。
李晏看见了,抬手示意:“江侍郎伤未愈,少饮些。”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江云起,眼神各异——有关切,有探究,也有几道藏得深的嫉恨。
江云起起身,躬身:“谢殿下体恤。臣……确实有些不胜酒力。”
“那就歇着。”李晏对侍立一旁的福安道,“送江侍郎去西厢暖阁醒酒。”
这是明显的回护了。众人心知肚明,却都装傻,纷纷附和:“江大人保重身体要紧。”
江云起谢过,随着福安离席。走出水榭时,夜风一吹,酒意反而更上头了。他脚步虚浮,踩在青石小径上,像踩在云端。
西厢暖阁里已经备好了醒酒汤、热毛巾,还有一张软榻。福安将他扶到榻边,躬身退下:“大人好生歇着,老奴在外头候着。”
门轻轻合上。
江云起没喝醒酒汤,也没躺下。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窗外是条回廊,廊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光晕朦胧,映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痕。远处水榭的喧哗隐隐传来,丝竹声,笑语声,混在秋风里,听不真切。
他靠着窗框坐下,仰头看天。
月是上弦月,弯弯一钩,清冷冷挂在天边。星星很稀,三两点,寂寞地闪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宁,中秋夜里和兄长偷溜出府,爬到城隍庙的屋顶上看月亮。那时月亮又大又圆,像块白玉盘,兄长说:“云起,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说:“做官,做个好官。”
兄长笑:“好官难做啊。”
是啊,好官难做。可更难的是,做个好官,还要做个……好人。
他闭上眼,哼起一首小调。是江南的采莲曲,调子软绵绵的,带着水汽。他哼得断断续续,有些词记不清了,就哼哼过去。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哼到“莲叶何田田”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云起没回头。他能闻见那缕熟悉的冷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夜风里飘过来,越来越近。
“怎么不歇着?”李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醒醒酒。”江云起依旧闭着眼,“殿下怎么也出来了?”
“里头闷。”
李晏在他身侧坐下。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青砖,发出窸窣的轻响。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靠着窗框,一个倚着廊柱,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秋天。
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水榭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大约是哪个官员说了什么笑话。笑声很快被风吹散,四周又静下来,只剩虫鸣,一声声,催人醉。
“江南的采莲曲,”李晏忽然开口,“你哼得不对。”
江云起睁开眼,侧头看他。月光下,李晏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亮得惊人。他也喝了酒,虽不至于醉,可眼角微微泛红,平日的冷峻淡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哪不对?”江云起问。
“第二句的转调,该往上扬,你哼平了。”李晏低声哼了两句,声音有些哑,却意外地好听,“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该是这样。”
江云起怔怔听着。那调子从他口中哼出来,明明是一样的词,一样的曲,却多了几分苍凉,像秋夜里孤鸿掠过长空。
“殿下也会江南小调?”
“母后是江南人。”李晏望着远处的残荷,“小时候,她常哼这曲子哄孤睡觉。”
江云起心头一颤。他知道李晏的生母——先皇后,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在李晏八岁时病逝。这是宫中的禁忌,无人敢提。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李晏脸上明灭,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江云起,你今日在殿上说的话,是真心的?”
“句句真心。”
“哪怕会得罪陈阁老,得罪三皇子,得罪半个朝堂?”
“臣只忠于殿下,忠于社稷。”江云起说得平静,“至于得罪谁,不在臣考虑之列。”
李晏转头看他。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许久,他轻声道:“傻子。”
又是这两个字。可这次语气不同,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云起也笑了:“臣不傻。臣知道,跟着殿下,才能做想做的事,才能……”他顿了顿,“才能看到海清河晏的那一天。”
“海清河晏。”李晏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你总是记得这个。”
“因为这是殿下的志向,也是臣的。”
又一阵沉默。
虫鸣声更密了,像在催促什么。江云起觉得酒意又涌上来,头沉甸甸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往窗框上靠了靠,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靠近。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身侧。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额头,试了试温度。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没发热。”李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但还是回去歇着吧。”
江云起没动。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柔,贪恋这只手的温度,贪恋这人近在咫尺的气息。他知道这不对,这僭越,这危险,可他醉了,醉得不想清醒。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
“嗯?”
“臣今日……很开心。”
李晏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江云起睁开眼,看见那人正低头看他,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惊涛骇浪。
“为何开心?”李晏问。
“因为……”江云起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臣做的事,是有意义的。那些贪官伏法,那些赃款追回,那些百姓……能吃上便宜盐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月光。
李晏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云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
“若孤不是太子……”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江云起怔住了。酒醒了大半,他盯着李晏,看见那人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可那句话已经出口,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层层涟漪。
若孤不是太子……
后面是什么?
是“就能如何如何”,还是“你又会如何”?
江云起不敢想,也不敢问。他只是看着李晏,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唇,看着月光在那人脸上投下的,明明暗暗的影。
风停了。
虫鸣也歇了。
四周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像鼓点。
最终,李晏移开目光,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夜深了。”
江云起也站起来。酒意未散,他晃了晃,李晏伸手扶住他手臂。那只手很稳,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力度。
“臣……告退。”江云起低声说。
他转身,往暖阁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李晏还站在廊下,玄色身影在月光里,孤直,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寂寥。
“殿下。”江云起唤他。
李晏抬眼。
“无论殿下是不是太子,”江云起一字一句道,“臣都会追随殿下。”
说完,他推门进去,没有再回头。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廊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像错觉。
江云起靠在门上,闭上眼。心还在狂跳,像要挣脱胸腔。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烫得厉害,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