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朱紫青绿各色官袍在秋阳下汇成一片斑斓的色块。晨风穿过殿前的铜鹤香炉,将龙涎香的烟气撕扯成缕,袅袅升向湛蓝的天穹。
江云起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五排。
这个位置本不该是他的——正五品郎中,按制该站在十排开外。可今日早朝前,司礼太监特意来传口谕:“陛下有旨,江郎中站前些。”于是他就被引到了这里,前后左右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
他穿着那身新赐的朱红官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云鹤纹,是三日前进宫谢恩时内务府连夜赶制的。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却像盔甲,沉甸甸压着肩。他垂眸看着手中玉笏,笏板上映着秋日澄澈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
伤还没好全。
肋下那道箭伤虽未伤及脏腑,可一路颠簸送账册,又连日审讯、追赃,伤口反复裂开,至今缠着厚厚的绷带。太医说至少要静养三月,可他只歇了十天,就硬撑着站到了这里。
因为今日,是盐案终审的日子。
辰时正,钟鼓齐鸣。
老皇帝升座。三个月不见,这位君王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可今日精神却格外矍铄。他扫视殿下一眼,目光在江云起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带人犯。”声音不高,却响彻大殿。
殿外传来沉重的铁链声。
先是扬州盐运使林怀远。三个月前还油光满面的胖脸,如今枯槁如鬼,囚衣破烂,赤足戴枷,每走一步铁链都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被按倒在御阶前,额头触地,瑟瑟发抖。
接着是两淮盐运总督、苏州知府、杭州盐课司提举……一连串官员被押上来,足有十三人。最后是沈万金等七大盐商,这些往日锦衣玉食的豪商,此刻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跪都跪不稳。
殿内鸦雀无声,只余沉重的呼吸声。
刑部尚书出列,展开三尺长的罪状,朗声宣读:“……经查,扬州盐运使林怀远,自景和二十二年起,勾结盐商沈万金等人,侵吞盐课,虚报损耗,收受贿赂,共计白银一百八十七万两……”
数字一个个报出来,每报一个,殿内的空气就冷一分。
一百八十七万两。这还只是林怀远一人。
等念到沈万金时,数字已经到了三百万两——这是追缴的赃款,还不包括那些已被挥霍的田宅、古玩、美人。
“……按《大周律》,监守自盗,赃银过万者,斩立决;过十万者,夷三族。”刑部尚书合上罪状,躬身,“请陛下圣裁。”
老皇帝沉默。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停在林怀远面前。这位君王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臣子,许久,才开口:“林怀远,朕记得你是景和十八年的进士,殿试时朕亲自点的榜眼。”
林怀远浑身剧颤,涕泪横流:“罪臣……罪臣辜负陛下……”
“辜负?”老皇帝笑了,笑声冰冷,“你不是辜负朕,你是辜负了江南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辜负了北境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将士!”
他猛地抬脚,踹在林怀远肩上。这一脚极重,林怀远仰面倒下,又慌忙爬起来磕头,额头撞出血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饶命?”老皇帝转身,走回龙椅前,却不坐,只扶着扶手,背对着满殿臣子,“这一百八十七万两,能买多少粮草?能造多少箭矢?能救多少将士的命?你告诉朕,朕该怎么饶你?”
殿内死寂。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动百官官袍的下摆,却吹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许久,老皇帝缓缓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林怀远及涉案官员十三人,斩立决,家产抄没。盐商沈万金等七人,斩立决,夷三族。其余从犯,流三千里,永世不得归。”
旨意颁下,殿外传来囚犯的嚎哭和求饶声,很快被禁军拖远。
老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江云起身上:“江爱卿。”
江云起出列,躬身:“臣在。”
“此案能破,你居功至伟。”老皇帝的声音温和下来,“三个月,追回赃款白银三百二十万两,粮五十万石。更难得的是,将盐政积弊连根拔起,为日后改革铺平道路。你说,朕该如何赏你?”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江云起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羡慕、嫉妒、算计。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地:“臣不敢居功。此案能破,一赖陛下圣明烛照,二赖刑部、大理寺诸位大人秉公办案,三赖……”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投向御阶之下的那道玄色身影。
李晏站在那里,依旧垂眸静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可江云起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曲了曲。
“三赖太子殿下运筹帷幄。”江云起朗声道,“臣南下巡盐,殿下暗中派护卫随行;臣遇刺受伤,殿下密令沿途接应;臣取得关键账册,殿下命人打通关卡,连夜护送进京。若无殿下运筹,臣在江南,寸步难行。”
话音落地,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是在公开宣称自己是东宫的人。
老皇帝眯起眼,看向李晏:“太子。”
李晏出列,躬身:“儿臣只是尽了本分。江郎中年轻有为,不畏艰险,深入虎穴取得铁证,此乃大功。儿臣不敢居功。”
“你不居功,可有人替你记得。”老皇帝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也罢。江云起听旨——”
江云起深深叩首。
“擢升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老皇帝顿了顿,“加封太子少傅衔,协理东宫政务。”
殿内哗然。
户部右侍郎已是破格提拔——江云起二十一岁,入朝不过三年。可太子少傅衔更是了不得,这是储君师保,虽为虚衔,却意味着正式进入东宫核心圈子,成了太子名副其实的心腹。
三皇子李璟的脸色瞬间阴沉。
陈阁老握紧了手中的笏板,骨节泛白。
唯有李晏,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垂下的睫毛颤了颤。
“臣……”江云起声音微哽,“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老皇帝摆手,“朕累了,散朝。”
钟鼓再鸣。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江云起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李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江云起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太极殿,秋阳刺眼。他眯了眯眼,正要去户部衙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江大人留步。”
是陈阁老。
这位三朝元老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江大人年少有为,实乃朝廷之幸。老夫府上后园新栽了几株金桂,今日开得正好。不知江大人可否赏光,到府中小酌一杯?”
话说得客气,可那笑容下的冷意,江云起看得分明。
这是拉拢,也是试探。
他躬身行礼:“下官多谢阁老美意。只是伤未痊愈,太医嘱咐需静养,不敢叨扰。”
陈阁老笑容不变:“也是,江大人此番辛苦了。那便改日吧。”
他转身离去,拐杖点在青砖上,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江云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住,指尖隔着官袍触到绷带的边缘。
一只手忽然扶住他手肘。
江云起猛地转头——是李晏。不知何时,这人竟去而复返,此刻就站在他身侧,玄色蟒袍的下摆几乎触到他的官袍。
“殿下……”他慌忙要行礼。
“别动。”李晏声音很低,“伤口又疼了?”
江云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问他的伤。他垂下眼:“还好。”
“撒谎。”李晏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塞进他掌心,“东宫秘制的伤药,比太医署的好用。一日三次,外敷。”
瓷瓶还带着体温。
江云起握紧了,指尖微微发颤:“谢殿下。”
“谢什么。”李晏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抬手,指尖在他脸颊边顿了顿——那里有道浅淡的疤,是扬州遇刺时留下的。最终,那手指只是虚虚拂过,收了回去。
“江云起。”他唤他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臣在。”
“今日在殿上,为何要说那些话?”
江云起抬眼,对上李晏深潭般的眸子。秋阳在那人眼底跳跃,像碎金,也像火焰。
“因为,”他轻声说,“臣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殿下派赵七护卫,他早死在扬州。没有殿下打通关卡,账册送不进京。没有殿下在朝中周旋,这案子破不了。
李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温柔得……让江云起心头发烫。
“傻子。”李晏低声骂了句,转身走了。
玄色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江云起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瓷瓶,直到那人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松开手。掌心被瓶身烙出红印,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那瓷瓶。青瓷,无纹,只在瓶底刻着个极小的“晏”字。
像那人,低调,却无处不在。
远处传来钟声,是散朝的余音。宫道上官员们三两结伴,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惊涛骇浪。江云起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朝宫外走去。
朱红官袍在秋风中拂动,像团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