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夜。
扬州城家家户户在庭院中设香案,摆瓜果,女孩子们穿针乞巧,祈求织女赐予慧心巧手。可盐运司衙门后院的书房里,没有香案,没有瓜果,只有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江云起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本蓝皮账册。册子很旧,边角磨损,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日写成。这是三日前,一个独眼老汉——正是那日盐铺掌柜——趁夜翻墙送来的。
“这是沈万金私账的抄本。”老汉当时喘着粗气,独眼里满是血丝,“真账在他扬州别院的暗室里,有八个护院日夜看守。这本是小的花了三年,一笔一笔偷偷记下的。”
江云起翻开第一页,心就沉了下去。
景和二十二年,沈万金行贿扬州盐运使林怀远:白银五千两,珍珠一斛,扬州瘦马两名。
景和二十三年,行贿两淮盐运总督:黄金八百两,前朝字画三幅,田庄一座。
景和二十四年……
一笔笔,一年年,触目惊心。不只是沈万金,扬州七大盐商,个个榜上有名。受贿的官员从地方小吏到朝中大员,足足四十七人。最后几页,甚至出现了几个让江云起指尖发凉的名字——那是陈阁老的门生,三皇子的舅公。
这不是账册,是催命符。
也是斩破江南盐政黑网的,最利的刀。
“大人,”赵七立在门外,声音压低,“城中有异动。沈万金的人正在挨家搜查,说是丢了要紧物件。最多两个时辰,就会搜到这里。”
江云起合上账册。烛火在封皮上跳跃,映出“沈氏私录”四个字,字迹歪斜,却字字千钧。
“备马。”他说,“今夜出城。”
“出不了。”赵七摇头,“四门都已加派了沈家的人,每个出城的都要搜身。这账册藏不住。”
江云起沉默。他看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烛火,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许久,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匣李晏去年送的颜料。
匣子打开,十二色矿物颜料整齐排列,朱砂最红,石青最艳。他取出朱砂,又取出一卷画山水用的熟宣,铺在案上。
“磨墨。”他说。
赵七不解,却照做了。墨磨得极浓,江云起提笔蘸墨,却不在纸上落笔,而是翻开那本蓝皮账册,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开始作画。
画的是江南山水。
第一页,他画瘦西湖,三潭印月,柳浪闻莺。墨线勾勒亭台,朱砂点染荷花,账目上的数字成了湖中倒影,若隐若现。
第二页,画平山堂,曲水流觞,宴饮之景。那些行贿记录化作席间宾客,推杯换盏,面目模糊。
第三页,画盐场,灶户煮盐,白烟袅袅。受贿官员的名字藏在烟霭之中,似有还无。
他一页页画下去,笔走龙蛇,神色平静。赵七起初不解,渐渐看明白了——大人是在用画,将账目掩盖起来。真账还在,可落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本寻常的画册。
最后一页画完时,已近子时。
江云起搁下笔,吹干墨迹。原本干瘪的账册此刻厚了一倍,蓝皮封面下,是看似随性的山水人物。他翻开检查,确认关键的数字和人名都已巧妙地融进画中——林怀远的“林”字成了柳枝,沈万金的“万”字化作远山,黄金数目成了荷叶的脉络。
“让人打一副木匣,”他将账册装进原来的蓝皮封套,“要能装画轴的那种。再备三辆马车,一辆载此匣,走官道;一辆载我,走水路;第三辆空车,出西门,往金陵方向。”
“这是……”
“疑兵之计。”江云起抬眼,“沈万金必会全力拦截。三路齐出,他分兵则力薄,不分兵则不知虚实。真正送账册的,不走这三路。”
“那走哪路?”
江云起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荷香和隐约的锣鼓声——是乞巧夜的社戏还未散场。他望着漆黑的天幕,轻声说:“我亲自送。”
赵七脸色骤变:“不可!大人身份贵重,若有三长两短——”
“正因身份贵重,他们才想不到。”江云起转身,“沈万金以为我会让护卫送,所以重点必在拦截护卫。我反其道而行,扮作寻常书生,混在出城赶考的士子中,最是安全。”
“可万一……”
“没有万一。”江云起打断他,“这本账册,必须送到殿下手中。江南的黑幕,必须揭开。赵七,你信我吗?”
赵七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太子临行前的嘱托——“护他周全”。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他单膝跪地:“卑职……遵命。”
子时三刻,三辆马车同时从行辕驶出。
第一辆载着木匣,由四名护卫护送,直奔北门官道。第二辆是江云起的官车,赵七亲自驾车,往运河码头去。第三辆空车,出了西门,扬长而去。
消息很快传到沈府。
沈万金正在密室中焦躁踱步,闻言冷笑:“想用障眼法?太嫩了!重点盯北门那辆,江云起必在车中!码头那辆也派人去,至于西门的空车……不必理会。”
“老爷,”管家迟疑,“若是三路都是幌子呢?”
“那真账册在哪?飞了不成?”沈万金眼神阴鸷,“江云起在扬州无人无势,除了这些护卫,还能靠谁?”
他错了。
同一时刻,扬州城南的驿馆里,一群赴京赶考的士子正在收拾行装。明日秋闱在即,他们需连夜渡江北上去金陵。其中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个简单的书箱,箱中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画轴。
正是江云起。
他混在人群中,低头走路,毫不起眼。出城门时,守卒随意看了眼路引——上面写的是“苏州府学生员陈玉”,画像有七分相似,足够了。
过了城门,众人登上渡船。船行至江心,夜风浩荡,江云起站在船头,回望扬州城。灯火渐远,像沉睡的巨兽。他摸了摸书箱中的画轴,心中默念:殿下,臣这就来了。
船将靠北岸时,变故突生。
另一艘快船从暗处冲出,直撞过来!船头站着十几个黑衣汉子,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有劫匪!”士子们惊慌失措。
江云起心头一凛——沈万金竟连这条路都防着了!他护住书箱,往船尾退。可那艘快船已靠上来,黑衣汉子纷纷跳船。
刀光起,血光溅。
士子们哪见过这场面,哭喊奔逃。江云起趁乱往岸上冲,可刚跳下船,身后就传来厉喝:“拦住那个背书箱的!”
三把刀同时砍来。
江云起侧身躲过两把,第三把避无可避,他只能用书箱去挡。“咔嚓”一声,书箱被劈开半边,画轴滚落在地。
他扑过去捡,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太快了。他只来得及侧身,箭矢擦着肋下过去,衣袍撕裂,皮开肉绽。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死死将画轴护在怀里。
黑衣汉子围了上来。
月光下,江云起抬起头。血从伤口涌出,浸湿了青布衫,可他却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诸位,”他声音很轻,却清晰,“知道这画轴里是什么吗?”
为首的汉子一愣。
“是殿下的东西。”江云起慢慢站起来,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中绽开暗红的花,“殿下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画轴往空中一抛!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就在这一刹那,江云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是李晏送的那把,贴身藏着,从未离身。他反手刺向最近的汉子,正中咽喉。血喷溅而出,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其余人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江云起不会武,可他够狠。挨了一刀,就还一刀;被踢中膝盖,就咬对方手腕。他像头困兽,拼死护着那卷重新接住的画轴,任凭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他被一脚踹在胸口,倒在地上。画轴脱手,滚到几步之外。一个汉子狞笑着走过去,弯腰要捡——
破空声至。
三支弩箭精准地钉进那汉子后心。他僵住,缓缓倒下。
夜色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手中弩机连发,黑衣汉子接连倒地。为首那人冲到江云起身旁,单膝跪地:“大人,卑职来迟!”
是赵七。他浑身浴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江云起艰难地抬眼:“账册……”
“在,在!”赵七捡起画轴,双手捧到他面前。
油布包裹完好,画轴未损。江云起接过,紧紧抱在怀里,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疾驰的马车里。
肋下的箭伤已被包扎,可一动还是疼得钻心。江云起睁开眼,看见赵七守在车门口,手中握着染血的刀。
“到哪了?”他哑声问。
“已过淮安,天亮前能到徐州。”赵七回头,眼中满是血丝,“大人昏迷了两日。沈万金的人追了百里,被我们甩掉了。但前面……还有三皇子的人。”
江云起心头一沉。三皇子果然插手了。
他撑着坐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额角冒汗。赵七要来扶,他摆手,自己挪到车窗边,掀帘望去——夜色苍茫,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有灯火,是驿站。
“不能停。”他说,“连夜赶路,换马不换人。”
“可大人的伤……”
“死不了。”江云起靠回车壁,闭上眼,“殿下在京中等这本账册,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赵七不再劝,只对外面车夫道:“再快些!”
马车在夜色中奔驰。江云起抱着画轴,感受着怀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伤口很疼,浑身都疼,可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想起了李晏。
想起那人教他射箭时说“引弓如满月”,想起那夜拥抱时说“珍重”,想起离京时那道匆匆一瞥的背影。
殿下,臣没辜负您。
这江南的黑幕,臣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这染血的账册,臣给您送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画轴。油布上沾了他的血,暗红一片,像朱砂混了墨,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