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日,扬州下了场透雨。
雨后天青,瘦西湖上水汽氤氲,画舫游弋如织。沈万金——扬州最大的盐商,包下了平山堂整座园林设宴,请帖上是烫金大字:“恭请钦差大人赏荷”。
江云起接到请帖时,正在行辕核对从盐场暗中抄录的产盐实数。赵七立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此宴凶险。沈万金此番广邀扬州盐商三十余人,说是赏荷,实为试探。”
“试探什么?”江云起没抬头,笔下记录着数字。
“试探大人是真要查,还是……”赵七顿了顿,“还是可以‘商量’。”
江云起搁下笔,看向窗外。雨后荷花确实开得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可他知道,那池水下是经年淤积的腐泥。
“更衣。”他说。
申时三刻,平山堂。
园内张灯结彩,丝竹声隔着水传来,甜腻绵软。江云起一身月白常服,只带赵七一人,乘小舟渡湖而来。上岸时,沈万金已率众商候在码头,个个锦衣华服,笑容满面。
“钦差大人肯赏光,实乃扬州盐业之幸!”沈万金五十来岁,圆脸细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眼底的精光藏不住。他亲自引路,“今日特请了金陵最好的乐班,还有新排的《霓裳羽衣》——”
“沈东家客气了。”江云起打断他,“本官奉命巡盐,本是公务。既蒙款待,正好与诸位说说盐政新章。”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地僵了僵。
但沈万金是何等人物,立刻笑道:“钦差大人勤于王事,令人敬佩!宴后再说,宴后再说!请——”
园内早已摆开流水席。一人一几,分席而坐,每席旁立着两个侍酒的丫鬟,个个容貌清丽。江云起被让到主宾位,面前是整只的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清炖蟹粉狮子头……菜肴之奢,比醉仙楼那日更甚。
乐声起,舞姬入场。
十六个少女,着轻纱,执羽扇,随着琵琶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席间盐商们推杯换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位——他们在看这位年轻的钦差,会不会迷了眼。
江云起端坐如松,偶尔举杯,浅尝辄止。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舞姬,落在席间那些盐商脸上,一个个记下他们的神情:有谄媚的,有警惕的,有不屑的,还有几个眼神闪烁,显然心虚。
一舞毕,沈万金拍手:“好!赏!”
丫鬟端着托盘上前,盘中不是金银,是一卷卷画轴。沈万金亲自展开第一幅:“听闻江大人雅好丹青,此乃前朝李公麟的《五马图》真迹,聊表敬意。”
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李公麟真迹,价值连城。
江云起看着那幅画。画上五匹骏马,栩栩如生,确实是大家手笔。他伸手,指尖抚过画卷边缘,感受那陈年宣纸的质感。
“沈东家厚礼,”他缓缓道,“只是本官奉旨巡盐,收此重礼,恐惹非议。”
“欸,此乃私谊,与公务无关。”沈万金笑得意味深长,“大人少年英才,沈某只是爱才心切。况且——”他压低声音,“盐政之事,错综复杂。大人初来江南,若有不明之处,沈某愿倾囊相告。”
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了。
江云起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那本官倒真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去岁两淮盐场上报产量三百万引,可本官查盐课账目,实收仅一百八十万引。那一百二十万引,去了何处?”
话音落地,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僵在原地,乐师忘了拨弦。满园寂静,只余荷塘蛙鸣。
沈万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盯着江云起,许久,缓缓放下画卷:“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从账册说起。”江云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盐场有盐场的账,盐运司有盐运司的账,盐商有盐商的账。三本账对不上,沈东家说,该信哪一本?”
席间已有盐商脸色发白。
沈万金沉默片刻,忽然又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有些冷:“账目之事,或有疏漏。大人若真想查清楚,沈某倒可引荐一人——扬州盐运司林怀远林大人,他最清楚。”
这是把林怀远推出来了。
江云起心中冷笑。果然,盐商与盐官,早已结成一体。
“林大人处,本官自会拜访。”他放下茶杯,“今日既说私谊,那本官也送沈东家一句话。”
“大人请讲。”
“盐乃民食,非私器。朝廷许诸位经营,是为惠民,非为肥私。”江云起站起身,月白衣袍在晚风中拂动,“若诸位还记得这根本,江南盐政,尚有可为。”
他说完,环视席间。那些盐商有的低头,有的避开目光,唯有沈万金还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大人教诲,沈某记下了。”沈万金拱手,“不过江南之事,盘根错节。大人年轻,有些规矩……或许不知。”
这话已是威胁。
江云起笑了:“本官只知朝廷法度,不知其他规矩。告辞。”
他转身欲走,沈万金忽然道:“大人且慢!”
又一队舞姬入场。这次只有一人,着朱红舞衣,面覆轻纱,赤足腕上系着金铃。乐声再起,是西域胡旋舞的曲调。那舞姬旋身、折腰、回眸,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金铃脆响,朱衣如火,直朝江云起舞来。
到近前,她忽然揭下面纱。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含情,唇若涂朱,舞动间香风扑面,几乎要贴到江云起身上。
满园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是最后一招——美人计。
江云起站在原地,没退,也没动。他看着那舞姬,眼神清澈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像是在看一幅会动的画。待一舞毕,他轻轻鼓掌:“好舞技。”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侍女的托盘中:“赏。”
动作自然得像赏普通乐伎。
那舞姬怔住了。她接过银子,指尖发颤——这不是她要的反应。沈万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云起不再停留,带着赵七径直往外走。经过沈万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沈东家那份‘心意’,本官收了。”
沈万金一愣。
江云起已走出园门。小舟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山堂灯火辉煌,却像座巨大的坟冢,里面葬着江南盐政最后一点体面。
当夜,行辕。
江云起在灯下写密报。他将今日宴上所见一一记录:哪些盐商心虚,哪些与沈万金眉来眼去,哪些试图送礼……写到那幅《五马图》时,他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此画已命赵七暗中拓印,真迹封存,待归京呈缴。”
写完封好,交予赵七:“速送。”
赵七接过,却迟疑道:“大人,今日宴上那舞姬……”
“怎么?”
“沈万金此计毒辣。若大人当时有半分失态,明日‘钦差狎妓’的谣言就会传遍江南。”赵七声音低沉,“此事……是否也报与殿下?”
江云起沉默片刻,摇头:“不必。”
“可殿下若从别处得知,恐怕……”
“那就让他知道。”江云起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让他知道,我在江南,没被美色所惑,没被金银所动。”
赵七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能领命退下。
密报送出三日后,京中回信到了。
不是给江云起的,是给赵七的密令。只有一句话:“护他周全,若再有此等事,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赵七看着那句“直接处置”,背脊发凉。他跟随太子多年,从未见过殿下用如此重的语气。
而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李晏看着江南送来的另一份密报——不是江云起写的,是暗桩所报。上面详细记述了平山堂宴的每一处细节:沈万金如何献画,盐商如何试探,以及……那朱衣舞姬如何近身。
看到“舞姬揭面,倾城之貌,几贴其身”时,李晏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密报上的字迹。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句“江大人神色如常,赏银一锭”,良久,忽然低低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有些瘆人。
福安慌忙进来,看见满地碎片和太子流血的手,吓得魂飞魄散:“殿下!太医——”
“出去。”李晏声音平静。
“可您的手……”
“出去。”
福安不敢再说,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李晏缓缓松开手,任凭瓷片更深地扎进皮肉。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疯狂。
他知道江云起做得对——冷静,克制,不失分寸。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怒。怒那沈万金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怒江南那些人将他的云起当成可以诱惑收买的俗物,更怒自己……远在千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密报,想象那朱衣舞姬贴上去的画面,想象他的云起如何不动声色地推开,如何从容应对,如何……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血一滴滴落在桌案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李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
他提笔,蘸着自己的血,在密报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江南盐商,一个不留。”
字迹狰狞,力透纸背。
写罢,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也吞噬了那行血书。灰烬落在掌心,混着血,黏腻滚烫。
窗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
而江南,正是荷香满塘的时节。
可有些人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摆弄的那枚棋子,是某人心尖上,碰不得的逆鳞。
碰了,就要用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