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圣旨下。
命户部郎中江云起为钦差巡盐使,赴江南督察盐政、整顿盐课,兼查漕运积弊。明面上是皇帝对年轻臣子的历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太子北境战事吃紧时,将东宫最锋利的一把刀,送进了江南那片深不见底的水。
接旨那日,江云起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老皇帝屏退左右,只说了三句话:
“江南的水,比你想的深。”
“该查的查,不该碰的,别碰。”
“活着回来。”
话很重,重得像压在肩上的山。江云起叩首谢恩,起身时,看见窗外李晏的身影一闪而过。玄色蟒袍的衣角被风吹起,又迅速隐入廊柱之后。
那人甚至没进来与他道别。
离京前夜,江云起在府中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官袍两套,常服三身,文房四宝,几卷要紧的账册,还有李晏去年送的那匣颜料。他想了想,将颜料也取出来,放回书架。
“少爷,东宫来人了。”老管家在门外禀报。
来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他递上一枚铁牌,牌上刻着个“晏”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卑职赵七,奉殿下之命,护卫大人南下。”他声音也平平无奇,“另有十二人已先行出发,沿途接应。大人明日启程,卑职暗中随行,非危急不出面。”
江云起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铁牌,指尖微微发烫:“殿下……还有别的话吗?”
赵七垂首:“殿下说,江南的月色虽美,莫要贪看,早些回京。”
月色。
江云起忽然想起去岁中秋,李晏在河灯上写的那句“愿身侧长在”。他闭了闭眼,将铁牌贴身收好:“替我谢过殿下。”
“是。”
赵七退下时像道影子,悄无声息融进夜色。
南下的路走了整整半月。
官船沿运河南下,过徐州、淮安、镇江,越往南,两岸风光越秀丽,江云起的心却越沉。沿途州县官员迎送,宴席不断,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可眼神里藏的,是警惕,是试探,是打量这把“钦差刀”到底有多利。
六月廿一,船抵扬州。
扬州盐运司衙门早得了消息,从知府到盐商,黑压压一片候在码头。为首的盐运使林怀远五十来岁,胖得官袍紧绷,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江钦差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接风宴,望钦差赏光。”
宴设在大明寺旁的“醉仙楼”,三层临水,笙歌鼎沸。江云起被拥上主座,面前流水般端上来淮扬名菜: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大煮干丝……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林怀远亲自斟酒:“江钦差年轻有为,陛下钦点,实乃江南盐政之幸。下官敬您一杯。”
满座附和,举杯如林。
江云起端起酒杯,却没喝:“林大人,本官奉旨巡盐,首要之事是核查盐课。明日卯时,请将扬州盐场近三年账册送至行辕。”
宴席霎时静了静。
林怀远笑容不变:“钦差一路劳顿,何不歇息几日?这扬州有瘦西湖、平山堂,还有……”
“公务要紧。”江云起放下酒杯,“陛下等着本官的回奏。”
话说到这份上,林怀远只能应下。可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就冷了。那些盐商轮流敬酒,话里话外都是“盐业艰难”“朝廷体恤”,有个姓沈的大盐商甚至当场献上一幅前朝名画,说是“一点心意”。
江云起看都没看那画:“沈东家若真有心,便将历年所领盐引、所缴盐税的明细,三日内送来。”
沈盐商脸色一白。
宴散时已是亥时。江云起被簇拥着下楼,醉仙楼外月华如水,瘦西湖上画舫点点,丝竹声随风飘来,甜腻得发齁。
“钦差大人,”林怀远送到车边,压低声音,“江南不比京城,有些事……急不得。”
江云起看着他被灯笼映得油光发亮的脸,忽然笑了:“林大人说的是。所以本官不急,慢慢查。”
他转身上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那张瞬间阴沉的脸。
马车驶向行辕——是盐运司安排的,一座三进的园子,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奢华得不像官舍。江云起下车时,赵七已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可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园子里外都查过了,”赵七低声道,“护卫已布下,大人可安心歇息。”
江云起点头,走进正厅。厅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案上摆着时鲜瓜果,连漱口的茶都是雨前龙井。他站在那儿,看着这满室精致,忽然觉得可笑。
盐商哭穷,盐官喊苦,可花起钱来,一点不含糊。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第一封奏报。只写沿途见闻,不涉盐政,最后一句是:“江南富庶,盐商多奢,臣当谨遵圣谕,细查深究。”
写罢封好,唤来驿卒连夜发出。
然后他推开窗,望着院中那轮满月。六月的江南,连月光都带着水汽,朦朦胧胧,像隔了层纱。他想起李晏让赵七传的那句话——“江南的月色虽美,莫要贪看”。
是怕他被这温柔乡腐蚀了心志,还是……
“大人,该歇了。”赵七在门外提醒。
江云起关窗:“知道了。”
接下来三日,江云起闭门不出,只埋头核账。
林怀远果然送来了账册,堆满了半间厢房。可这些账做得太漂亮了——每一笔出入都清清楚楚,每一张盐引都对得上,连“损耗”都控制在朝廷允许的一成之内。完美得……像假的。
第四日,江云起换了身布衣,带着赵七,悄悄出了行辕。
扬州城分新城旧城,新城多富商巨贾,旧城则住着寻常百姓。两人穿街过巷,走到旧城一处盐市——这里是百姓买盐的地方,十几家盐铺沿街排开,铺前都排着长队。
盐价牌上写着: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江云起站在人群中,听见前头一个老妇数着铜板叹气:“又涨了,上月还四十文呢……”
“婆婆,这盐怎么这么贵?”他上前问。
老妇看他一眼:“官家定的价,有啥法子?不吃盐又没力气干活。”
“没有私盐卖吗?”
老妇慌忙摆手:“可不敢说!私盐要杀头的!”说罢匆匆走了。
江云起又走了几家铺子,情况都一样。官盐价高,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他走到巷尾最偏僻的一家盐铺,铺主是个独眼老汉,铺面冷清。
“掌柜的,有盐吗?”
老汉抬眼看他:“官盐四十五文,要多少?”
江云起掏出一锭银子:“要二十斤。”
老汉盯着那锭银子,独眼里闪过精光:“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贩布的,路过。”
老汉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官盐没那么多存货。客官若急着要,小的……有别的门路。”
“什么门路?”
老汉左右看看,凑近些:“夜里子时,运河三号码头,有人卸货。客官若信得过,可去看看。价……只要三十文。”
江云起心头一震。
官盐四十五文,私盐三十文。这十五文的差价,就是盐商和贪官吸的血。
他收起银子:“多谢掌柜。”
转身离开时,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跟着他。
子时,运河三号码头。
月色被云层遮掩,码头上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江云起和赵七藏在堆货的木箱后,看着江面。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七八个汉子,动作麻利地卸货——一袋袋用麻布裹着的东西,扛进码头旁的仓库。
“是盐。”赵七在他耳边低语,“看袋子形状,是淮盐。”
江云起数着:一袋、两袋……足足五十袋。按每袋百斤算,这就是五千斤私盐。一夜五千斤,一月就是十五万斤——足够让一个中等盐商倾家荡产,也足够让一群官员赚得盆满钵满。
他正想再靠近些看,赵七忽然拽住他:“有人!”
仓库阴影里走出两个人。灯笼举起,照亮其中一人的脸——竟是白日宴席上献画的沈盐商。另一人背对着,看衣着,是个官员。
两人低声交谈,沈盐商递过去一个匣子,官员接过,掂了掂,收进袖中。
江云起屏住呼吸。他想看清那官员是谁,可那人始终没转身。就在这时,沈盐商忽然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走!”赵七低喝。
两人刚起身,码头另一端忽然传来呼喝声:“什么人?!”
灯笼火把瞬间亮起,十几个黑衣汉子从暗处冲出,直扑而来。赵七拔刀,将江云起护在身后:“大人先走!”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
江云起转身往巷子里跑。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还有赵七的怒喝:“拦下他们!”
巷子又深又窄,他拼命跑,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快到巷口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黑影,寒光直刺他面门。
江云起下意识侧身,那刀擦着他脸颊过去,火辣辣的疼。他抬腿踹向对方膝盖,那人闷哼一声,第二刀又至。
眼看避不过,斜里忽然飞来一块石头,正中刺客手腕。刀脱手落地。
赵七浑身浴血冲过来,一刀结果了刺客,拽起江云起就跑:“有埋伏!快!”
两人冲出巷口,奔过长街,身后追兵紧咬不放。赵七吹了声口哨,暗处冲出几匹快马——是先行出发的那十二名护卫。
“上马!”
江云起翻身上马,赵七挥刀砍断追在最前几人的马腿,也跃上马背。一行人冲进夜色,将追兵甩在身后。
一直跑到城郊荒庙,才停下。
江云起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倒。赵七扶住他,就着月光看他脸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卑职失职……”赵七跪地。
“起来。”江云起喘着气,“不怪你。”
他靠在庙墙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四更了,天快亮了。
脸颊的伤口疼得发木,可更疼的是心。沈盐商,私盐,收钱的官员……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还要黑。
赵七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动作很轻,可江云起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大人,”赵七低声道,“今夜之事,是否奏报?”
江云起沉默。
奏报,就意味着打草惊蛇。不奏报,这伤就白受了。
他看着庙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笑了:“不奏。”
“那……”
“写封信。”江云起说,“给殿下的私信。”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就着熹微晨光,写下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慎重,写完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赵七:“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赵七接过,看见信封上只写了“殿下亲启”,没有落款。
“大人不写受伤之事?”
江云起抬手碰了碰包扎好的脸颊,摇头:“写点别的。”
他重新铺纸,提笔,写下第二封信。这次是给京中皇帝的奏报,公事公办的口吻,只说“已抵扬州,正核查盐课”,最后添了一句:
“江南月色甚美,臣当尽心王事,不负圣恩。”
写罢,封好。
晨光彻底照亮荒庙时,两封信同时送出。一封走官驿,呈御前;一封走密道,送东宫。
江云起站在庙门口,望着扬州城方向。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秀丽如画,可他知道,那画里藏着吃人的兽。
脸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李晏那匆匆一瞥的背影。
殿下,江南的月色确实美。
可这美下面,是淬了毒的刀。
但臣不怕。
因为臣知道,您给的刀,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