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暴雨。
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午后还是晴空万里,申时刚过,天边便堆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压一层,沉甸甸的,像要塌下来。酉时初,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顷刻间就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
江云起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望着院中积水渐深。雨水汇成急流,冲过青石板的缝隙,带起枯叶和泥沙,打着旋儿往低处涌。远处街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大人,该回府了。”随从捧着油纸伞,小声提醒。
江云起没动。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函——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亥时三刻,东宫澄观斋。”字迹是李晏的亲笔,墨色极浓,力透纸背。
亥时三刻,宵禁已过,宫门已闭。这时间,这地点,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备轿。”他说,“去东宫。”
“大人,这雨……”
“去。”
轿子行至东华门时,雨势正猛。
守门的禁军显然早已得到吩咐,验过腰牌便放行,甚至没多问一句。轿子一路抬到东宫侧门,福安撑着伞候在那里,见江云起下轿,躬身道:“江大人请随老奴来。”
没有走正路,而是绕过后园的回廊。雨声被廊檐隔绝在外,只余哗哗的水响,衬得园子里格外寂静。廊下每隔十步挂着一盏素纱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澄观斋内灯火通明。
江云起踏入时,已有五六人坐在里面。都是熟面孔——兵部尚书周正安、吏部右侍郎张衡、大理寺少卿陈远,还有……秦述。这位前户部右侍郎,自调任东宫后便鲜少露面,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末位,手中捧着茶盏,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
见他进来,几人同时抬头。
目光交汇,空气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江云起躬身行礼:“下官来迟,诸位大人见谅。”
“不迟。”主位上的李晏开口,“坐。”
江云起在秦述身侧的空位坐下。位置很讲究——不是客位,也不是主位,而是核心圈子的末席。这意味着,从今夜起,他正式成了这个圈子的一员。
李晏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三皇子今日递了折子,举荐陈阁老的门生任两淮盐运使。”
话音落地,室内气氛陡然一凝。
盐运使这个位置,自林怀远伏法后一直空缺。盐案刚结,江南盐政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谁掌握了这个位置,谁就握住了未来盐政改革的方向盘。
“陈阁老这是要反扑了。”兵部尚书周正安沉声道,“盐案折了他两个门生,他这是要扳回一城。”
“不止。”吏部右侍郎张衡摇头,“三皇子举荐的人叫王景和,是陈阁老的妻侄。此人虽无功名,却精于商道,在江南有十几处产业。若他上任,盐政改革……难了。”
秦述忽然开口:“王景和的商行,去年向三皇子献过一份生辰礼——南海珍珠一百零八颗,价值万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明了要害。
这不是普通的举荐,是利益交换。
所有人都看向李晏。
太子坐在主位,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手指在案上轻叩,节奏平稳,眼神却深不见底。
“盐运使之位,不能丢。”李晏缓缓道,“但也不能硬争。三皇子既然举荐了人,孤也举一个。”
“殿下想举谁?”周正安问。
李晏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云起身上:“秦述。”
秦述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秦大人在户部十五年,精通盐课账目,熟知江南官场。”李晏继续说,“且盐案中,他协助江侍郎追赃有功,调任东宫后一直协理盐政。论资历,论能力,论功劳,都够格。”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容易。三皇子举荐的是陈阁老的妻侄,太子举荐的是自己的属官。这已经超出了官职之争,是**裸的派系较量。
“陛下那边……”张衡迟疑。
“孤自有办法。”李晏看向江云起,“江侍郎。”
“臣在。”
“三日内,拟一份《两淮盐政革新章程》,要细,要实,要有理有据。秦述若任盐运使,这便是他施政的纲领。”
“臣遵命。”
“周尚书。”
“老臣在。”
“北境军中,可有江南籍的将领?要资历深、战功显的。”
周正安略一思索:“有。镇北侯麾下副将赵广,扬州人,从军二十年,七次重伤,去年守鹰嘴崖有功,刚升了参将。”
“好。”李晏点头,“拟一道军功奏报,着重写他戍边多年、思乡情切。附一句:若蒙恩准,愿调任江南,为国守财,一如守边。”
高明。
以军功将领调任盐运使,既堵了文官集团的嘴,又暗示江南盐政如边关一样需要忠勇之士把守。且赵广是太子一系的人,与秦述一文一武,正好制衡。
江云起暗暗心惊。他这才明白,为何李晏要在雨夜紧急召集密议——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已布好的局。每一步,每一个棋子,都在他算计之中。
接下来一个时辰,众人又议了几件要事: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江南水治的拨款、北境军饷的筹措……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江云起安静听着,偶尔在李晏问及时,才开口说几句。他说话很谨慎,每句话都经过斟酌,既要点明要害,又不能锋芒太露。
这是真正的权力核心。在这里,一句话可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决策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计。江云起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可心底却又燃着一团火——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能真正做事的位置上。
亥时末,议事毕。
众人起身告退。秦述经过江云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极低地说了句:“章程的事,下官可协助。”
“有劳秦大人。”
人都走了,澄观斋里只剩下两人。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烛火燃了大半,焰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李晏没有起身,仍坐在主位,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江云起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李晏的侧影。玄色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人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可脊梁依旧挺直,像永远压不垮的松。
“都听明白了?”李晏忽然开口。
“明白了。”江云起顿了顿,“殿下……很累吧?”
李晏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极淡的笑意:“累?习惯了。”
“可臣今日才知,殿下要权衡的,不止朝堂,不止边关,还有这么多……这么多细微处。”江云起声音很轻,“王景和的商行,赵广的籍贯,春闱的人选,水治的拨款……每一样都要想到,每一样都不能错。”
李晏沉默片刻,放下茶盏:“这就是储君。”
三个字,重如千钧。
江云起忽然站起身,走到李晏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他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臣年少,许多事还不懂。但臣有眼睛,有耳朵,有心。臣看得见殿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听得见殿下每一句话里的深谋远虑,更感觉得到……殿下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李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朱红官袍有些皱,发梢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可那双眼睛清澈坦荡,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所以,”江云起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之路,臣愿铺石。”
八个字。
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李晏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江云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焰心炸开一朵灯花。
“铺石……”他低声重复,“你可知道,铺石的路,最是难走?碎石会割破手,尘土会蒙了眼,前路……可能永远走不到头。”
“臣知道。”江云起笑了,笑容干净如少年,“可若不铺石,殿下如何前行?臣不惧碎石,不惧尘土,只愿殿下能走得更稳些,更远些。”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李晏站起身,走到江云起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在江云起肩头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
“好。”李晏说,声音低哑,“那你就铺。铺多宽,铺多远,都由你。”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携着雨后清新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三日后,章程递上来。”李晏背对着他,“要快,要好。”
“臣明白。”
江云起躬身,退出澄观斋。
廊下,月光如水。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稳,心却跳得厉害。肩头那片被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很轻,很烫。
铺石。
这是他许下的诺言。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锐气前冲的少年。他是东宫最利的刀,也是太子路上,最坚实的那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