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朱衣辞 > 第51章 新职司

第51章 新职司

三月十六,吏部的调令送到江宁国公府时,江云起正在书房核对北境粮草转运的账目。

官凭是正五品户部郎中的朱批,附着一份详细的职司划分——主管江南七州田赋、漕粮、盐课稽查。这位置说高不高,却实打实握着钱粮命脉。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东宫在北境用兵之际,要将最信任的人安插进国库咽喉。

“少爷,宫里来人了。”老管家在门外轻声道。

江云起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日的熬夜让眼前有些发花,他闭眼缓了缓,才起身更衣。朱红官袍是新制的,尺寸稍有些宽松——这半个月他瘦了不少。

前厅里候着的是东宫的内侍总管福安,见他出来,躬身递上一个紫檀木匣:“江大人,殿下临行前交代,将此物交予大人赴任之日开启。”

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江云起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殿下……可还有别的话?”

福安垂首:“殿下只说,望大人珍重。”

珍重。

又是这两个字。那夜拥抱时贴在耳畔的低语,此刻隔着千山万水,再次敲在心上。江云起握紧木匣,指节泛白:“有劳公公。请转告殿下,臣……必不负所托。”

送走福安,他回到书房,屏退左右,才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书信。

只有三样东西:一枚东宫行走的玉牌,凭此可调阅户部所有密档;一份手抄的名录,列着户部十二位官员的姓名、出身、软肋;还有一张薄薄的绢纸,上面是李晏亲笔写的一行字:

“遇事不决,可寻秦述。”

秦述。

江云起在脑中飞快搜寻这个名字。想起来了,户部右侍郎,四十五岁,寒门出身,因精通算学被破格提拔,平日里沉默寡言,在部中像个隐形人。这样的人,竟是李晏埋下的暗桩。

他将绢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墨迹,化为灰烬。然后收起玉牌和名录,锁进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

窗外春雷滚过,又要下雨了。

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前朝户部旧址改建的,青砖灰瓦,透着股陈年账册的沉闷气息。江云起第一日到任时,天刚蒙蒙亮。

衙门里却已有人了。

主事堂内,七八个官员围着一张巨大的算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见他进来,众人停下动作,齐齐行礼:“参见江大人。”

江云起点头回礼,目光扫过众人。都是生面孔,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户部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江大人来得正好。”一个微胖的中年官员笑呵呵上前,是户部左侍郎陈明礼——陈廷的远房侄子,“这是江南三州去岁的赋税总账,尚书大人交代了,请江大人三日内核清。”

他指了指算桌旁半人高的账册。

堂内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拨弄算盘,有人假装整理文书,却都在用余光打量这位新上任的年轻郎中——二十一岁,正五品,太子心腹,如今被扔到这么个烫手山芋面前,会如何应对?

江云起面不改色,走到算桌前,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墨迹尚新,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

“陈大人,”他抬眼,“去岁江南水患,陛下下旨减免三成赋税。这账上为何还是全额征收?”

陈明礼笑容微僵:“这……许是各州府尚未接到旨意,自行其是。江大人既主管此事,正好核查清楚。”

推得一干二净。

江云起合上账册:“那就请陈大人将江南七州近三年的赋税册、灾情奏报、减免批文,一并调来。既是要核,便核个明白。”

陈明礼脸色变了变,最终拱手:“下官这就去办。”

人散去后,江云起独自站在算桌前。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伸手抚过那些厚重的账册,指尖沾了薄灰。

这只是第一道坎。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推开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窗边摆着盆半枯的兰草。案头却已堆了几份文书——都是各地催要粮饷的急件,盖着兵部的火漆印。

江云起坐下,一份份翻看。幽州要十万石军粮,云州要五万件冬衣,朔州要药材、箭矢、马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一句“前线告急”。

国库空虚,他比谁都清楚。去年北境一战已耗去大半积蓄,如今战事再起,钱从哪里来?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清欠赋、查盐课、减浮费。

字迹未干,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正是秦述。

“下官秦述,见过江大人。”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江南七州近五年的田亩清册、赋税实录、历年灾情奏报,共一百二十七卷。”

江云起起身接过:“有劳秦大人。”

秦述却未立即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案上:“此乃下官私录的江南盐课稽查要略,或对大人有所助益。”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显然是时常翻看。江云起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每一笔盐引的去向、每一处课税的漏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向秦述。

这位右侍郎垂着眼,依旧那副寡淡模样:“下官在户部十五年,别无所长,唯记性尚可。大人若有疑问,随时可问。”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江云起盯着那本册子,良久,忽然笑了。怪不得李晏让他寻此人——秦述不是暗桩,是一本活账簿,一个在户部沉寂了十五年,只为等一个时机的……利器。

他重新坐下,摊开江南赋税总账,对照着秦述给的册子,一笔笔核对。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响起,清脆,急促,像沙漏在倒计时。

三日后,江云起抱着核完的账册走进户部正堂。

尚书周正安正在与几位侍郎议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江郎中来得正好,江南的账核清了?”

“核清了。”江云起将账册放在案上,“去岁江南水患,七州应减免赋税一百二十万两,实际仅减免四十三万两。其中,苏州府虚报灾情,冒领减免银十八万两;扬州府将已减免的田亩重新计入赋税,多征九万两;杭州府……”

他一项项报下去,声音清晰平稳,每报一笔,堂内就静一分。

报完,他取出秦述那本册子:“下官另查得,江南盐课近三年漏税达八十万两。盐商勾结地方官员,以‘损耗’‘漂没’为名,截留盐引,私贩牟利。这是详细账目,涉事官员二十七人,盐商四十三家。”

满堂死寂。

周正安盯着那本册子,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缓缓道:“江郎中……辛苦了。这些账目,本官会呈报陛下。”

“尚书大人,”江云起却上前一步,“北境军情紧急,粮饷刻不容缓。下官以为,当立即追缴欠赋、补征盐课,以充军需。”

“这……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

“战机不等人。”江云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若因粮饷不继致边关失守,这责任,户部担得起吗?”

周正安被噎住了。他看向堂下几位侍郎,陈明礼脸色铁青,秦述垂首不语,其余人眼神闪躲。

“罢了。”周正安最终摆手,“此事……就按江郎中说的办。但需稳妥,莫要激起民变。”

“下官明白。”

出了正堂,江云起走回值房。廊下春光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方才那番话,是将自己推到了整个江南官场、盐商集团的对立面。

推开值房门,却见案上放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莲子羹,旁边压着张字条:“润喉。”字迹端正,是秦述的笔迹。

江云起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清甜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口的滞涩。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望去——几个官员簇拥着陈明礼匆匆往外走,脸色都不好看。

是去报信了。

他关上门,坐回案前。桌上摊着北境的地图,李晏出征前他们一起推演过的那张。指尖抚过“幽州”二字,他低声自语:

“殿下,臣开弓了。”

这一箭,射向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也是他在这朝堂上的立足之地。成,则军饷得济,新政可期;败,则万劫不复。

但既已站在这个位置,便没有退路。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枚东宫玉牌,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然后提笔,开始起草追缴欠赋的章程。

笔尖沙沙,与窗外的春日鸟鸣形成奇异的和声。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李晏刚结束一场军议。亲卫呈上京城密报,他展开,看到“江云起已赴任,首日核清江南欠赋一百二十万两”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传令,”他收起密报,对帐下将领道,“三日后,强攻狄军东路大营。”

“殿下,粮草只够五日……”

“五日够了。”李晏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一处关隘,“打下这里,狄军的粮道就是我们的。”

帐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卷起砂石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

这场仗,他在前线拼命,那人在后方筹粮。

隔着千山万水,却是真正的并肩而战。

李晏望向京城方向,暮色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春风不解语,只将这话卷向南方,卷向那座同样在暗流中搏杀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