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本该是个好日子。民间有谚“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百姓们忙着祭灶神、炒豆子、剃龙头,祈愿一年风调雨顺。可京城的气氛却压抑得反常。
昨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抵太极殿——北狄新王继位,撕毁和约,纠集二十万铁骑,号称“雪耻之师”,已连破边境三座军镇。战报上“尸横遍野”“婴孩悬于矛尖”的字句,让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今日早朝,主战与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李晏站在御阶下,一言不发。他穿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姿笔挺如松。阳光从大殿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老皇帝最终拍了龙案。
“战!”
一个字,掷地有声。
“封太子李晏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北境十二州所有军民,即日点兵,三日后出征!”
圣旨颁下时,殿外恰好滚过一声春雷。轰隆隆的闷响,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东宫侧院的书房里,沙盘已经摆开三天了。
江云起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面小红旗,迟迟未落。沙盘上,“幽州”“云州”“朔州”的木牌旁已插满了代表狄军的黑色小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乌鸦,围住了北境的门户。
他的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这三天,他睡了不到五个时辰——白日要在户部筹措军粮军饷,夜里就泡在这沙盘前,一遍遍推演战局。
门被轻轻推开。
李晏走进来,未着朝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他手里端着碗参汤,走到江云起身侧,将碗放在案几上。
“喝了。”
江云起没动,仍盯着沙盘:“狄军这次分了三路。东路主攻幽州,中路牵制云州,西路……臣怀疑他们想绕道阴山,直插朔州腹地。”
“孤知道。”李晏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
“殿下!”江云起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西路若失,朔州粮道就断了,届时幽州便是孤城——”
“江云起。”李晏打断他,声音平静,“参汤要凉了。”
四目相对。
江云起看着他眼底同样的疲惫,忽然泄了气。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药材的苦涩,却多少唤回些力气。
“孤已经调了镇北侯旧部去守西路。”李晏这才开口,手指在沙盘上朔州的位置点了点,“阴山天险,一夫当关。只要守住鹰嘴崖,狄军过不去。”
江云起盯着那个位置,脑中飞快计算:“鹰嘴崖守将是谁?”
“赵广,老将了,当年跟着镇北侯打过大小三十七仗。”李晏顿了顿,“孤已密令他,若事不可为,烧毁粮草,退守二线。”
“可粮草……”
“江南今年春粮已收,第一批十万石三日前已发往北境。”李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调粮的批文,你看看。”
江云起接过,匆匆扫过,眉头越皱越紧:“为何要走潼关?潼关道远且险,为何不走运河?”
“运河要过三皇子的封地。”李晏淡淡道,“孤信不过他。”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江云起心头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仗不止要对外打,还要对内防。朝堂上那些笑脸相迎的同僚,那些口口声声“为国尽忠”的臣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等着抓错处,等着看太子跌下来。
“殿下,”他声音发涩,“此去……千万小心。”
李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春色正浓,桃花开得正好,粉云似的堆在枝头。可这满园春色,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孤走后,朝中诸事,你多担待。”李晏背对着他,“新政……暂时搁置。陈廷那些人,你避着些,莫与他们硬碰硬。”
“臣明白。”
“还有,”李晏顿了顿,“三皇子若拉拢你,你便虚与委蛇,不必硬拒。”
江云起愣住:“殿下……”
“活着最重要。”李晏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江云起,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等孤回来。”
这话说得太重,重得江云起心口发闷。他想说“殿下定会凯旋”,想说“臣等殿下回来继续推行新政”,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书房里静得可怕。
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许久,江云起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朱红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鼓鼓囊囊装着东西。
“这个,殿下带上。”他将锦囊递给李晏。
李晏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沓符纸,黄底朱砂,画着辟邪驱灾的符文;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刻着“平安”二字,玉质温润,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显然是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符是昨日去大相国寺求的,主持方丈亲自开的光。”江云起低声说,“玉牌……是臣娘亲留给臣的。她说,这玉能挡灾。”
李晏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牌,指尖微微发颤。
“胡闹。”他声音沙哑,“这是你娘亲的遗物……”
“所以更要给殿下。”江云起抬起头,眼眶发红,却笑得灿烂,“殿下平安回来了,再还给臣。”
春风吹进书房,卷起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李晏将锦囊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他走到江云起面前,两人之间只隔尺余距离,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云起,”他唤他,声音很轻,“等孤回来,有些话,孤想对你说。”
江云起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问是什么话,想问现在不能说吗,可最终只是点头:“好,臣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天空。书房里没有点灯,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时辰不早了。”李晏说,“你回去吧,明日不必来送。”
按礼制,出征大军辰时出城,文武百官需至城门送行。可李晏不想看见江云起站在那群心思各异的臣子中间,不想看见他强装镇定地说“恭送殿下”。
江云起却摇头:“臣要来。”
“听话。”
“臣要来。”江云起固执地重复,“臣要看着殿下出城,要看着大军开拔,要看着殿下……”他顿了顿,“平安启程。”
李晏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不容动摇的坚定,最终叹了口气。
“随你吧。”
他转身要走,江云起却忽然唤住他:“殿下!”
李晏停步。
烛火在那一刻被风吹灭。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江云起在黑暗里站着,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墨香,还有李晏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松香。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保重”,想说“臣等您”,想说许许多多憋在心里的话。可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
“臣,恭送殿下。”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李晏在黑暗中转过身。
他看不见江云起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就在那里,穿着朱红的衣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这团火在他生命里烧了三年,从马球场上的惊鸿一瞥,到朝堂上的并肩而行,到上元夜桥头紧握的手。
他忽然不想再克制了。
什么储君身份,什么君臣之防,什么礼法规矩——在这离别的时刻,在这可能一去不返的征途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上前一步,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伸出手,将江云起拥入怀中。
很紧的拥抱。
紧到能感觉到彼此骨骼的形状,紧到能听见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紧到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江云起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李晏温热的体温,玄色衣料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缕熟悉的冷松香,此刻浓烈得将他完全包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不是醉酒后的无意识依靠,不是遇险时的扶持,不是上元夜人潮中的保护。而是一个清醒的、明确的、不容错辨的拥抱。
李晏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耳畔,很烫。
“珍重。”他在他耳边说,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然后,松开了手。
转身,推门,步入夜色。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江云起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怀中余温未散,冷松香萦绕不散。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跳得疯狂,像要挣脱胸腔。
窗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消失在春夜的寂静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进来,照亮一地狼藉的沙盘,照亮案头未写完的策论,照亮那个空了的参汤碗。
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江云起靠在窗边,望着李晏离去的方向。宫道长长,夜色深深,那人玄色的背影早已看不见。
可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句“珍重”,还能感觉到那个拥抱的力度。
“殿下……”他喃喃自语,“一定要回来。”
春风拂过,带来桃花的香气,甜得发苦。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无忧的时光。
明日太阳升起时,烽火将燃遍北境,而这座宫城里的暗流,也将汹涌成滔天巨浪。
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过一个拥抱。
在那个拥抱里,没有太子,没有臣子,没有江山社稷,没有责任重担。
只有两个不敢言爱的人,在离别前,偷来了片刻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