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暮色还未完全合拢,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次第亮起灯火。朱雀大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猜谜的喝彩声混杂在一处,蒸腾出盛世繁华的热闹气象。
皇宫里却安静得有些寂寥。
李晏站在东宫最高的角楼上,凭栏远眺。远处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纱,模糊而不真切。夜风吹动他玄色披风,露出里面一身寻常的鸦青色锦袍——这是刻意换的,为的是不引人注目。
“殿下,都安排妥了。”福安悄步上前,低声道,“西侧小门的守卫已换成咱们的人,马车在后巷候着,衣裳也备好了,是寻常富家公子的样式。”
“江大人那边呢?”李晏问。
“江大人半个时辰前就告假出宫了,说身子不适,要回府歇着。”福安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不过老奴瞧见他换了身朱红色的常服,袖口还绣了暗纹,不像要歇着的样子。”
李晏唇角微扬:“知道了,下去吧。”
暮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李晏又站了片刻,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彻底隐去,才转身下楼。
西侧小门果然无人阻拦。他快步穿过,后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候着。车夫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掀开车帘。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的主街。
喧嚣声瞬间扑面而来。李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动的灯河——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色点缀得璀璨夺目。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着,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书生,酒肆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喧哗。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公子,到了。”车夫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李晏下车,整了整衣襟,走入人群。他没带侍卫,只身一人,却步履从容。走了一段,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
那里围了好些人,中间站着个穿朱红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仰头看灯谜。灯火映着他侧脸,眉眼鲜活,嘴角噙着笑,手里还拿着串刚买的糖葫芦。
正是江云起。
李晏脚步顿了顿,没急着上前,只远远看着。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指着灯笼上一条谜面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围观者窃窃私语,有人猜“狸”,有人猜“獾”,都不对。
江云起咬了口糖葫芦,含糊道:“是‘猜’字。”
老先生眼睛一亮:“公子何解?”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说的是‘青’;和狐狼猫狗仿佛,说的是‘犭’;既非家畜又非野兽,合起来不就是‘猜’么?”江云起笑道,“老先生这谜出得巧。”
“妙!妙啊!”老先生拍案,从架上取下一盏精致的兔子灯,“这盏灯赠与公子了。”
江云起接过,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正对上李晏含笑的眸子。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了起来,提着兔子灯穿过人群走过来。灯火在他脸上跳跃,衬得那笑容比满街花灯还要亮眼。
“公子也来猜灯谜?”江云起在他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促狭。
李晏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糖葫芦上:“身子不适?”
江云起理直气壮:“是啊,心口闷,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走吧。”李晏转身,“带你去吃汤圆。”
他们并肩汇入人流。江云起提着兔子灯,李晏走在他外侧,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四周太过热闹,很快便放松下来。
“殿下——咳,公子吃过街边的汤圆吗?”江云起问。
“不曾。”
“那今日可要尝尝,城南王婆家的汤圆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江云起说得眉飞色舞,“芝麻馅的香,花生馅的甜,还有桂花馅的,一口下去满嘴清香……”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脚下不平,一个踉跄。李晏眼疾手快揽住他腰,稳住了身形。
“看路。”李晏低声说,手却没立刻松开。
江云起耳根微热,站稳后小声道了谢。两人继续往前走,手臂偶尔相触,又很快分开。
王婆的汤圆摊子果然火爆,排了长队。江云起让李晏在路边等着,自己挤进人群去买。等了约莫一刻钟,他捧着两个粗瓷碗出来,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还冒着热气。
“给,小心烫。”
两人就站在路边吃。李晏尝了一口,芝麻馅的,确实香甜。他吃相斯文,江云起却已囫囵吞了两个,烫得直哈气。
“慢些。”李晏无奈,“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江云起含糊道,又舀起一个吹了吹,忽然递到他嘴边,“这个桂花馅的,公子尝尝?”
李晏怔了怔。
粗瓷勺就停在他唇边,汤圆白白嫩嫩,还沾着几点金黄的桂花。江云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鬼使神差地,李晏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桂花香在口中化开,清甜不腻。
“如何?”江云起问。
“……很好。”
江云起笑起来,收回勺子,自己也吃了一个。两人就这般站在街边,分食一碗汤圆,周围人流如织,灯火煌煌,却仿佛与他们无关。
吃完汤圆,继续逛。江云起像个孩子,什么都新奇——要去看变戏法,要买面具,还要试试投壶。李晏都由着他,跟在后面付钱,看他玩得开心,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走到一处桥头,人潮愈发拥挤。不知是谁喊了声“放烟火了”,人群顿时涌动起来,都往河边挤。江云起被人流推着往前,差点摔倒,李晏伸手将他拽回身边。
“抓紧。”李晏说,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江云起愣了下,指尖蜷了蜷,最终没有抽开。李晏的手掌宽大温热,牢牢包裹着他的,带着他逆着人流往桥头走。
桥上空了些。他们站在栏杆边,看着河面。无数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像银河落入了人间。远处已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真美。”江云起轻声说。
李晏侧头看他。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璀璨夜空,比任何灯火都要动人。
“去年中秋,我们也放了河灯。”江云起忽然说。
“嗯。”
“殿下那时许了什么愿?”
李晏没答,只问:“你呢?”
“臣许的是‘海清河晏’。”江云起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如今看来,快实现了。”
烟花又一朵炸开,金色的光雨洒落。在轰鸣声中,李晏忽然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孤许的愿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云起呼吸一滞。
烟花接二连三升空,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人群爆发出欢呼,孩童雀跃,情侣相拥。在这片喧嚣之中,他们站在桥头,双手紧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彼此。
又一波人潮涌来。李晏将江云起护在怀里,背对着拥挤的人群。江云起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烟花的轰鸣交织。
“公子……”他闷闷地唤。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僭越?”
李晏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今夜不算。今夜没有太子,也没有臣子,只有你我。”
这话像惊雷,炸开在江云起心头。他抬起头,正对上李晏垂下的目光。那双眼在烟火的映照下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却又温柔得让他心尖发颤。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紫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河面,也照亮了彼此眼中的倒影。
江云起忽然觉得,这一刻,便是永恒。
人潮渐渐散去。夜深了,许多摊贩开始收摊。他们慢慢往回走,手不知何时又牵在了一处。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江云起挑了两个——一个狐狸的,一个兔子的。
“公子戴这个。”他将狐狸面具递给李晏,自己戴上兔子面具,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像不像?”
李晏失笑,依言戴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扬的唇角。
“走,带你去个地方。”江云起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瞎眼的老艺人,正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唱着小曲。曲调悠扬苍凉,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两人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听着。
老艺人唱的是前朝的故事,才子佳人,生离死别。唱到“奈何桥头等三年”时,江云起忽然小声说:“这故事不好,太悲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李晏问。
“喜欢……”江云起想了想,“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李晏没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
二胡声渐渐歇了。老艺人收起家伙,颤巍巍起身。江云起从怀里摸出块碎银,轻轻放进他碗里。
“多谢公子。”老艺人躬身。
“老人家慢走。”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江云起摘下面具,转头看向李晏。李晏也摘了面具,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该回去了。”李晏说。
“嗯。”
站起身时,江云起脚下一软——玩了一晚上,累了。李晏扶住他:“能走吗?”
“能。”江云起逞强,却差点又绊倒。
李晏无奈,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江云起愣住:“这、这不成……”
“快点,夜深了。”
犹豫片刻,江云起终是趴了上去。李晏背起他,稳稳地往外走。
很轻。这是李晏的第一感觉。背上的人骨架纤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江云起起初还僵着,慢慢便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脖子,脸侧贴在他肩头。
“公子……”他小声说。
“嗯?”
“谢谢。”
李晏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合在一处,亲密无间。
回到马车停靠的巷口,李晏将人放下。江云起站好,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臣子的模样。
“今日……”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很好。”李晏接过话头,“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江云起点头,转身欲走,又回头:“殿下。”
“怎么?”
“臣……很开心。”
他说完,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有国公府接他的马车。
李晏站在原地,看着他朱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唇边还残留着桂花汤圆的甜香,掌心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愿望奢侈得近乎妄想。
可至少今夜,他拥有过一轮明月,满城灯火,和一个朱衣少年眼中,为他而亮的璀璨星河。
马车缓缓驶向宫城。
而巷子另一端,江云起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街市灯火。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像要挣脱胸腔。
今夜的一切,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告诉他,那不是梦。
那是他此生,偷来的,最甜的一夜。